戚览荆本以为討不得好,没想到这魏王救了自己的性命,也並没有多说,甚至比当年看起来还温和,一时大为感激,匆匆转身,站到了这位魏王侧身,儼然已经是明阳臣子的態度。
也是这一二句话的事情,天空中的光色已经接二连三的退走,眼前的合水剧烈晃动起来,一位赤衣身影已经迈步而出,微微抬著下巴,笑道:“哦?魏王!”
正是龙亢餚!
这话语虽然不算多亲近,可其中隱约透露出来的笑意让戚览荆眼皮暗跳,心中某些猜测渐渐证实,李周巍则点头示意,轻声道:“西边已经击溃了孔雀,雀鲤鱼不老实,有往北来支援的趋势,本王便赶来了。
听了这话,龙亢餚毫不留情,冷笑道:“雀鲤鱼——杂毛鸟捡了根自縊绳,也跟著含在嘴里耀武扬威,早晚打杀了他!”
於是转身过来,笑道:“儼哥儿!”
这话问了,就见著半空中落下了一个脸色略白的黄衣青年,姿容极为俊雅,哪怕有伤在身,双目依旧神光灼灼,拱手行礼,道:“见过魏王!”
李周巍见了他,眼前一亮,道:“这就是姜道友了!早闻威名。”
姜儼在南方的威名可不小,当年以紫府中期之身打了庆济方一个洮水大败,损失惨重,更是长久的瓦解了西蜀的军心,哪怕是李周巍也大可赞一句早闻威名!
姜儼回礼,轻声道:“小胜数次,叫魏王笑话了。”
姜儼的叔父姜辅罔早些年就投靠了李周巍,这些年有书信回来,一切安好,这位姜真人由此多一份谢意,说话也显得客气。
两个本该在中原鏖战的当世神通,竟这样奇特又融洽的在此地见面,左右之人也不曾有什么异样,都很自然地等著。
『归土』当今少见,不容小覷,李周巍早听闻他的名声,心中有所留意。
龙亢餚终究是要回洞天去的,那一番誓言借坡下驴,把轂郡让给我已经是极限,而顾攸——作为布燥天的重要支柱,十有八九也会脱身而去——
这代表著眼前的姜儼不但是中原最年轻的大真人,也將会是整个轂郡最有力的臂膀,在斗法和对战机的把握上,这位年轻人是明显超过只擅长求仙访道的虞息心的!
显然,这位姜大真人亦有领悟,只是含蓄回礼,龙亢餚则站了一阵,见到天边的合水还在荡漾,却不见顾攸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回过头来,道:“顾真人还要督看北边变动——”
李周巍也知道顾攸的顽固性子,摇了摇头,声音渐低:“鄄城之围已解,此番前来,也是与真人合力,欲先除一患。”
龙亢餚眼底有了些许冷意,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声音渐低:“魏王的意思是——”
李周巍抬起头来,望了望远方那通天彻地的华光,声音带著些莫名,道:“继续往东。”
广源天。
玄光妙曼,广阔的天地之间色彩纷呈,一重又一重的山海连绵著,好似无边无际,又有彩云连绵其上,活脱脱一副世外仙境。
在这万重仙峰之上,隱约能见的一处道观,庭院朴素,门前的两个道童都倚靠著门扉,一边聊著一边往下望,显然,这主人家並不是个严厉古板的。
很快,有修士上前来,一身青衣,两个道童连忙行礼,来人却匆匆入內了,一句招呼都不多打,一童子低声道:“这是——这是丁真人罢?已经来了第几波了——”
另一个道童跟著嘆气,道:“谁知道呢——听说这事情紫台都来人了,他们如今不得势,说话收敛些,却也是很不满意,都说那孔雀太张扬了。”
“嗐——”
先时开口的道童暗嘆一声,道:“观主这些日子门都被踏破了——”
他话音未落,突然见了山中上来一人,相较於刚才那丁真人的客气,这两个道童简直是惊骇了,一同拜倒了,颤声道:“见过大人!”
两人生怕先前的小话还被听了去,好在来人並不计较,略略了点头,这还没推门进去,观主徐真人已经出来迎接了。
他这一动身,原本在观中零零散散的真人都跟著出来,来人仅仅是隨意摆手,便径直入內,在正中的茶案前坐下。
他环视一周,道:“我方才从【衝然天】下来,诸位道友的消息——徐道友都送来了——”
却看著一旁有紫府出列,深行一礼,道:“又叨扰姚大人来一趟——”
他顿了顿,面上却没有多少歉意,而是一片冰冷,道:“可孔雀如今的举动未免太过猖狂,羽翼庇护东土无妨,灿灿华光竟敢暗照中原?灵氛一日日变化,如此情景,岂不是欺我通玄无人!”
姚贯夷听了这话,左右去看,匯聚来此的真人无不是面带怒色,个个目光冰冷,极为不满。
三玄之中,通玄最重仙道,广塬天的诸多道统可以忍受南北分治不齐、泱泱百姓在乱世中起伏流离,甚至也可以忍受明阳乘著大势而来,將诸多仙修收入摩下,却绝不能充许一只孔雀站在中原大地上操纵灵氛!
姚贯夷看得清楚,接过了徐真人递过来的茶,道:“孔雀显世,消息自然是传来了,大人们都素知祂的跋扈脾气,惯例也是耀武扬威一阵的,如今是有些过分——消息传到【衝然天】与【戊玄天】,大人都清楚——”
这句话稍稍平息了一眾道统的怒火,姚贯夷冷笑一声,道:“无非就是谁去!”
这句话把左右的人都镇住了,他们这些修士虽然贵重,可怎么有资格请谁去呢?
姚贯夷这才收了冷色,道:“好在我前去拜见了我道真君,静候多时,方才得了些言语—是那孔雀道统不齐,要学当年的释迦理证道,以种种光辉照耀足间土,这才要一些时日。”
他道:“旃檀林中一连来了三封帖,都是请罪的!言称——绝不会改变中原的气象!”
一听法相连续来找自己仙道的大人物赔罪,眾人与有荣焉,脸上怒气一下散了大半,交头接耳,嘖嘖称讚,姚贯夷似乎早知会这样,赞道:“可事情传到衝然天,我家真君仍不许,已经出关去戊玄天商议了!”
这顿时炸开了一片嗡动,那第一个站出来的真人已经浑然变了顏色,嘆道:“小修敬拜真璀玄君!”
於是问声此起彼伏,大多是礼讚这位玄君的,在这一眾喧闹之时,侧旁已经有一青年迈步而出,长揖一礼,正是灵宝道统前来此地修行的吴青岩!
这年轻道人正色道:“大人尊修在位,一举一动关乎天地起落,或是闭关,或是求道,不能轻易为一孔雀所扰,我等下修却愿弘扬仙威——”
他笑道:“道中师叔王子琊早已经书信前来,愿意亲身赶赴中原,镇压异道,以尽一分己力,华光固然可怖,倘若人人持玄光前去,何惧灵氛有变?”
这话一说,左右都讚嘆起来。
姚贯夷心中反而漏跳一拍。
灵宝道统地位尊贵,那位侍神更是极为古老,对摩下子弟管控一向严格,是绝不会有这样的行径的,如今特地写一封信来,无非就表达一件事情——
这位古老的大人——对孔雀遮蔽天地的事情很不满——
姚贯夷此行是安抚居多,却捕捉到了这个並不算好的信號,心中暗嘆,面上含笑点头,徐真人同样察觉出来不对,言语几句,便將眾人先送走了。
等到这道观的门关起来,里头清静了,徐角言方才嘆气,落回了位置上,道:“怎么到今日才来?”
姚贯夷似乎很疲惫,他揉了揉太阳穴,道:“戊玄天里吵得不可开交,龙亢餚不给冯修面子,冯修却又怎么是个好惹的?无非是怕弄得不好看,没有决裂——至於中原——”
他嘆了口气,道:“你可知道——数月以前,调任就下来了,本该要你到中原去帮一把手,一来杀一杀那些释修的威风,二来,也压一压明阳——就是被这孔雀打断的!我一力替你回绝回去了——”
徐角言奇道:“怎么个打断法?”
姚贯夷看似疲惫,眼底好像还有暗笑,口中很仓促地答道:“还能是什么——龙亢餚现在是信明阳多过信山上,你带著人下去了,手里拿著是冯修的命令,面对明阳要用什么態度,龙亢餚对你又是什么態度?难不成孔雀当前,华光笼罩,还要內斗不成?这要是传出去,你我都要遭殃——”
“倒还不如不去,反正那些人都是算好了许给明阳的,只让他们斗去。”
徐角言沉吟片刻,只好点头,可他也是敏锐之人,声音渐渐低下来,道:“放在往日,我看这种话也是劝不动他们的,这么一看,兴许是白麒麟羽翼渐丰,这手段也少了许多——”
姚贯夷眼中则有了些许变化,他並没有因为对方的话语而有些许笑容,反而变得阴沉沉起来,低声道:“错了——时候不到而已——”
徐角言皱眉道:“我却不懂——还要等什么时候。”
姚贯夷的语气更冷了,他淡淡道:“等玄楼出关。”
这话让这位徐真人猛地一怔,一时间竟然说不出话来,可开口想要反驳或是安慰,竟然也无话可说,姚贯夷轻声道:“不是正好么?”
他冷笑道:“再者,难道真的少么?眼看著白麒麟在效仿魏帝的路上越走越远,他们那些阻挠是真是假尚未可知——可让他们真正缓和下来的,是李周巍已经走不了回头路了——”
姚贯夷眼底闪过一丝复杂,道:“他走到如今,已经完全和仙明阳背离,那两道看似站在他背后,实则也未必是要他取代魏帝,还需要再动什么手脚呢?”
徐角言嘆道:“可说不得。”
姚贯夷终於息了声,他正了正衣物,从桌案上站起来,淡淡地道:“该努力的我也努力了——说句不客气的,不该做的——我也做过了,可杀玄楼是李周巍晋升突破的一大助力,明阳未必经得起诱惑,等他神通大成,他背后的大人也未必治得住他,他能反咬一口真,怎么不能咬湖上?他真反了,我倒是觉得他才能取代李乾元,真到了那一步——”
他嘆了口气:“我们还有一番大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