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回想起元春的形容:“夫人的相貌,自然是极好的,雍容端庄,气度华贵。至於性子,更是没得说,既贤良,又聪慧有才德。文才好,尤其弹得一手好琴,我曾有幸听过,真是仙音一般。府中上下事务,她也打理得井井有条,持家有道,很是令人敬服。”
妙玉听她这般描述,脑海中仿佛勾勒出一个出身高贵、才貌双全、贤德兼备的完美主母形象。
她低头沉默起来,沉默之中,似乎蕴藏著某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忽然,她又忍不住好奇,抬头问道:“他————又有几房妾室?”
邢岫烟越发觉得古怪,甚至不禁瞪大了眼睛——————
妙玉引著邢烟往后院禪房敘话,前院净室之中,袁易倒也並未閒著,他並未虚言,当真向法莲、慧玄两位师太请教起佛法禪理来。
他先是问了法莲师太,这牟尼院日常功课、所奉经典,又谈及《金刚经》
中“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奥义,请教如何理解这“无所住”的境地。
法莲师太见这位尊贵的郡公爷竟真有心问法,不敢怠慢,合十答道:“阿弥陀佛。此无所住”者,並非顽空死寂,乃是心不滯碍於诸相。
眼见色,耳闻声,鼻嗅香,舌尝味,身觉触,意了法,然心体湛然,不隨境转,不因相迷。犹如明镜照物,物来则现,物去则空,镜体本身,何尝有丝毫沾染掛碍?”
袁易听了,微微頷首,又道:“师太所言极是。然则凡夫俗子,六根难净,五蕴炽盛,如何能达此镜体不染”之境?譬如有人,见財起意,见色动心,嗔怒一起,焚心蚀骨,难以自拔。此等烦恼,又如何破?”
此番问得更深,直指修行关隘。
——
慧玄师太在旁听了,接口道:“郡公爷此问,触及根本。烦恼炽盛,皆因我执”坚固。认此色身为我,认此念头为我,认此贪嗔痴慢疑为我,故被其牵绊,不得自在。
破之之道,首在观照”。时时返观內照,知此身如幻,此心如猿,此念如云,生灭无常,本非实有。所谓观自在菩萨”,便是能观此五蕴皆空”之本来面目。
初时观照之力微弱,如风中烛火,然持之以恆,妄念渐息,慧光自显。待到我执”消融,方能渐近无所住”之地。”
袁易沉思了一会儿,继续道:“我执”確是要害。然这观照”二字,说来容易,行来却难。俗务缠身,名利扰心,片刻清静尚且难得,又如何能时时返观?”
慧玄师太嘆道:“阿弥陀佛,郡公爷所言,正是世间人之通病。故而古德有云,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
並非一定要离群索居、青灯古佛,方是修行。於日用寻常间,待人接物时,起心动念处,若能存一份觉察,知此刻是贪是嗔是痴,便是观照”之始。行住坐臥,穿衣吃饭,无不是道场。只是凡夫心粗,难体此细微处罢了。”
三人这般你问我答,论及“空有不二”、“因果不虚”、“顿渐之別”等义,竟不知不觉论了足有两刻钟的光景。
袁易虽未引经据典,侃侃而谈,但其提问往往切中肯綮,见解也时有独到之处,显是平日於此道並非全然陌生,曾有过一番思索。
法莲师太不由赞道:“阿弥陀佛。不想郡公爷日理万机,於红尘富贵之中,竟能对佛法有此等见识体悟,实是慧根深种,宿有善缘。”
这番话,虽有几分奉承的意思在,倒也含著几分真心实意。
在法莲师太看来,袁易身处权力富贵之巔,却能静心问法,且思虑清晰,不落俗套,確非寻常紈絝可比。
慧玄师太亦附和:“住持法师所言甚是!”
袁易淡淡一笑,摆了摆手:“二位师太过誉了。我不过偶有涉猎,閒时胡思乱想罢了,哪里称得上慧根”?些许浅见,不过皮毛,貽笑大方了。
他顿了顿,又玩笑道:“说来也是可惜,我与佛门,终究是无缘的。”
法莲师太忙道:“郡公爷说哪里话。您乃是天家贵胄,龙子凤孙,身负社稷之重,自然不便入我空门。然佛性本自具足,不假外求。只要心存善念,常怀慈悲,於政事民生中行方便、积功德,便是无上的修行,胜过枯坐蒲团千万。郡公爷能常怀此心,便是与佛有缘了。”
正说话间,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妙玉亲自將邢岫烟送了回来。
邢岫烟脸上犹带著与故友畅谈后的愉悦神色,妙玉则依旧是清冷模样。
妙玉將邢岫烟引至屋內,对著袁易微微頷首,便退至慧玄师太身侧站定。
袁易站起身来,对法莲、慧玄道:“今日叨扰宝剎清静,又蒙两位师太不吝赐教,受益良多。天色不早,我这便告辞了。”
法莲、慧玄忙也起身。法莲师太道:“郡公爷太客气了。您能驾临,是小剎的福分。贫尼等恭送郡公爷。”
於是,一行人出了净室。
法莲与慧玄亲自在前引路,將袁易与邢岫烟送往山门。
妙玉没跟去送,只站在净室外的廊檐下目送。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追隨著袁易的身影,看著他与师太们说话,一步步渐行渐远,看著他忽然回眸望自己一眼,她忙低头避开他的目光————
她明知这不过是寻常的告別,日后多半还能相见,可心头那丝丝缕缕的不舍与悵惘,是如此真切,挥之不去。
她觉得自己不该如此,她是带髮修行的佛门弟子,心应如明镜,不染尘埃,而他身份尊贵,已有贤妻美妾。
可为何偏偏如此难以自拔?
她终究只是一位带髮修行的年轻姑娘,远未达到“镜体不染”之境。
纵是法莲、慧玄二位师太,也並未达到这般境界。
人间男女於情事上,又有几人能做到“镜体不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