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银瓶上前两步,离萧弈更近,道:“太尉总说朝廷法度,没有证据的情况下,能凭空冤枉我这个官宦之女吗?”
萧弈道:“嗯,该讲证据。”
“太尉建临河城,意在改善定难五州民生,我前来为族人部眾採买商货,其余事情我全然不知情,才听闻此事,便立刻將嫌犯抓来献上。”
说著,李银瓶直直盯著萧弈,问道:“功劳不赏也就罢了,临河城就是这般待客的吗?”
萧弈故作虚弱,道:“李小娘子有功,当奖。”
李银瓶嘴角终於扬起了一丝微带得意的笑意。
下一刻,野利仁被带到了,人未到而声先至。
“放开,我没刺杀他!”
“萧弈!我是打算杀你,但我还没动手!你得罪的人那么多,自己想想是谁干的吧!”
说话间,野利仁被摁著带进屋內。
任他如何叫冤,都没人理会。
到了此时,事態已经演变成了利益博弈,该考虑的是由谁承责、如何洗牌,真相反而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你们没听到吗?我是冤枉的!”
野利仁气急败坏喊到力竭,终於是崩溃大吼。
萧弈当然知道他冤枉,却只默默伸出三根手指。
吕丑会意,踹了野利仁一脚,道:“鬼嚎什么?你可还记得自己立下的誓言吗?!”
野利仁愣住了,像是不敢置信自己受了如此不白之冤还要磕头。
绝望感如有实质一般,从他身上溢出。
他面如死灰,失去了所有挣扎的力气,如木偶一般跪倒在地,“咚咚咚”用力磕了三个响头,不再言语。
“野利仁,你为何刺杀太尉?”
“我没有!”
“是不是野利荣根指使你的?”
“不是。”
“那你为何刺杀太尉?”
“他让我当眾出丑。”
“银州李家是否与你勾结?”
“没有。”
“她不是你未婚妻吗?”
“不是,她家没答应我阿爷提亲。”
“为何?”
“为何为何!换作对你提亲,见我天天当著所有部主的面对人磕头,你愿意答应吗?!”
野利仁突然怒吼发泄。
吕丑愣住了片刻,喃喃道:“这事我怎么没听说?”
“要你听说?!是光彩的事吗我要和你说?啊!啊!”
“你————”
“不对,我冤枉的!冤枉!”
“先押下去,莫吵到郎君静养。”
如此一番简单审问,眾人基本有了共识。
李银瓶既与野利氏划清了关係,当即告辞而去,只是临走时深深瞪了萧弈一眼。
大抵今日之事让她颇感屈辱,打算往后找回场子。
李彝氳道:“太尉,凶手也找出来了,府州与麟州的兵————”
不等他说完,胡凳已冷冷道:“刺杀太尉,交出一个野利仁,担得起吗?”
“这————”
李彝氳故作为难。
萧弈则如睡著一般。
末了,李彝氳终於道:“我明白了,必会给太尉一个满意的交代。”
“是给朝廷交代。”萧弈喃喃著,道:“我死无妨,可朝廷顏面不能丟。谁都不想让西北陷入战火,可对朝廷心怀异心者,不能留。”
一句话定了调。
这件事,野利仁担不起,得整个野利氏担。
李彝氳见他如此態度,咬了咬牙,道:“我即刻回夏州见阿兄,用野利荣根的脑袋请罪!”
萧弈假意谨慎,道:“若確认是野利荣根,绝无宽赦,不过凡事讲证据,將军也莫冤枉了好人。”
他用这话埋了个后手,听起来则是在以退为进,逼迫李氏对野利氏动手。
李彝氳面露狠色,道:“放心,野利荣根敢私下做出这等事,必不宽赦!那麟、府二州?”
“主谋伏法,我自当劝他们退兵。”
“好!”
一手將党项氏族搅得不得安生之后,萧弈则每日深居养伤,听胡凳稟报党项李氏与野利氏之间的衝突。
“野利氏一直是实力仅次於李氏的部族,这些年又常欺压、吞併周边小部族,加上与银州、绥州的李氏旁支亲近,李彝殷也有些忌惮,此前一直屈意拉拢,如今出了这事,想必只能卖了野利氏向朝廷交差。”
“野利荣根什么態度?”
“他该以为动手的真是野利仁,作贼心虚,不肯自缚请罪,想联合银州以及其它部落为筹码,好与李彝殷討价还价。”
“好!”
萧弈点点头,暗忖野利荣根够强硬就好,早晚得与李彝殷动手。
等待党项內部的衝突酝酿之际,吕丑时不时也会传回些小道消息。
“郎君,我得到消息,李彝氳在造郎君的谣言。”
“什么?”
“李彝氳近来常与人说,野利仁刺杀郎君是因为爭风吃醋,说李银瓶是因为郎君才回绝了野利仁的求亲,故而刺杀发生之后,李银瓶心向郎君,才拿下野利仁。
萧弈摇了摇头,再一想,若能牵连到李光儼也不错。
不急,一步步来。
又是数日,承受著各方压力的李彝殷几番催促野利荣根自缚请罪,终於还是谈判失败,只好点齐夏州兵马攻打野利氏。
萧弈作壁上观,第一时间命胡凳打探军情。
“太尉,李彝殷亲统蕃汉兵三千,野利荣根起野利氏帐丁迎战,双方於窟野河滩列阵决战,从辰时廝杀至未时,先是野利前锋铁骑猛衝拓跋中军,一度衝散外围步卒,李彝殷按捺不动,待野利马力疲弱,令重甲骑队连环对冲,两翼伏骑骤然合围抄后,蕃部步卒登山包抄,野利部阵脚大乱,帐兵各自溃散,死伤帐丁逾千。现李彝殷收拢兵卒歇整三日,补给粮草箭矢,再一两场追剿后,想必就能生擒野利荣根,尽夺野利部沿河沃土、牧地,收缴全族牛羊、马匹、兵器輜重。”
萧弈不愿让李彝殷轻易胜了,道:“带野利仁来。”
“是。”
不多时,野利仁又被押来了,一副心灰意冷的模样。
“我说了,我是冤枉的。”
“我知道。”萧弈依旧以虚弱的语气道:“我已查清刺杀我的逆贼另有其人,先前我受人误导,错怪你了。”
野利仁一愣,目光直直看来,渐渐眼眶通红,泪水不爭气地流下来。
“真的吗?太尉。”
萧弈重伤之下犹艰难起身,下榻时,牵动伤口,裹布上又溢出了血。
他强撑著,跟蹌走向野利仁。
“太尉,你起来做什么?”
“我冤枉了你,当亲自为你鬆绑。”
野利仁虎躯一震,忽然猛地跪地,重重磕了三个头。
“太尉且慢,等我这三个头磕完!”
如此看来,野利仁心理防线已然崩溃,不需七擒七纵便能收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