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我们冤枉啊!”
悽厉的求饶声迴荡在太和殿中。
薛明举、司马玉空二人面如死灰,浑身瘫软无力。
四名高大的羽林卫扣著两人臂膀,直接將他们拖拽出大殿。
这一幕落下,整座奢华热闹的寿宴大殿,瞬间死寂下来。
满朝文武神色各异,心里却都跟明镜一样。
这就是王虎刻意给赵隆兴的下马威。
他早不提、晚不提,偏偏挑在赵隆兴的六十诞辰,举国庆贺的盛典之上提出来。
当眾献出李青禾、李青衫两颗人头,用意再明显不过,就是要当著全朝文武、各国使臣的面,公然找赵隆兴的晦气,挑衅皇权。
至此,所有人都清楚。
王虎与赵隆兴的君臣关係,已经彻底跌到谷底,再无一丝迴转的可能。
玉阶最上方,南齐使臣与西楚使臣目光悄然相撞。
两人嘴角同时微微勾起,眼底藏著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这一幕,正是他们盼了许久的场面。
王虎手握北疆六州重兵,若是他和大乾朝廷彻底撕破脸面、爆发內斗。
那么大乾国力必然大损,內乱四起。
到那时,南齐与西楚便能趁虚而入,坐收渔翁之利,藉此洗刷当初败给大乾的屈辱。
其实两国这次派人前来贺寿,根本不是真心为赵隆兴祝寿,真正的目的,就是想亲眼看清永安城的局势。
如今的大乾朝廷和北疆的矛盾,究竟到了何种地步。
以此好判断大乾局势,敲定两国接下来所有的国策与布局。
此时,满朝文武、各国使臣的神色,尽数落在九龙玉座之上的赵隆兴眼中。
殿內气氛沉凝肃穆,没有人敢隨意出声。
王虎神色淡然,抬手示意一旁的李长安与赵小塘。
二人当即合上盒盖,將李青禾和李青山的两颗人头带出了宴会大殿。
今日目的已然达成,他没必要再留著两颗人头,在此继续膈应赵隆兴。
就在这时,宴会大厅右手边首位的左相李昌河突然站起身,他目光看向王虎,语气带著几分淡漠道:“镇北王,此番陛下六十大寿,盛典隆重。”
“难道王爷,就只为陛下准备了这一份贺礼吗?”
话音落地,大殿之中,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度聚焦在王虎身上。
王虎唇角微微上扬,掛著一抹从容的淡笑:“左相多虑了。”
“本王自然还备有重礼!”
他转头看向阶下的红袍大监孙守德,嘴角微翘道:“孙公公,劳烦宣读本王的贺礼清单!”
“啊?”
立在丹陛之下的孙守德闻言,身形微微一僵。
他脸上露出错愕之色,站在原地手足无措,一时不知该如何应答。
只因自始至终,镇北王从未递过任何礼单,根本没有所谓的贺礼文书。
全场寂静一瞬。
所有人都看出了端倪,心中各有所思。
“你看我这脑子!”
就在眾人暗自揣测之时,王虎故作恍然,抬手轻拍了下自己的额头。
一副全然忘了琐事的隨意模样。
“瞧我这记性,倒是把正事给疏漏了。”
“本王备好的贺礼,早已提前送入宫中內务府安置妥当。”
“只是匆忙之间,忘了將礼单交於公公。”
“既然如此,便无需麻烦公公了,由本王亲自道出便是!”
王虎抬眸看向玉座上的赵隆兴,声音坦荡,响彻整座太和殿:“本王为陛下敬献的寿礼,乃是一头成年通灵雪顶神隼!”
“此鸟生於极北寒山,通体雪白、头顶金羽,性情孤傲高洁,展翅可凌云万里,棲身可镇御四方。”
“自古便是世间罕见的祥瑞灵禽,其寿命绵长,远超寻常飞禽,象徵国运绵长、帝祚永昌!”
“今日献上此神隼,便是祝愿陛下龙顏永驻、福寿绵长,大乾山河稳固,千秋鼎盛,岁岁长安!”
一番话说得堂皇大气,句句都是祝寿吉言。
可落在满朝文武耳中,落在赵隆兴耳中,没人敢真的当成真心贺礼。
刚刚两颗人头震慑朝堂,此刻再华丽的祥瑞祝词,也掩不住这位镇北王骨子里的锋芒与威压。
九龙玉座之上,赵隆兴眸光沉沉,將殿內所有人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
他淡淡开口,声音平稳,却带著帝王威仪。
“哦?既然镇北王另有重礼。”
“那便將礼物带上殿来,让朕亲眼一观。”
丹阶之下,孙守德连忙躬身抱拳:“微臣遵旨!”
他不敢耽搁,即刻挥手示意殿外待命的內侍。
不多时,一名青衣太监快步走入太和殿,手中还提著一只精致的鏤空雕花鸟笼。
笼中立著一只飞鸟,通体灰白羽翼,头顶覆著一层漆黑短羽,样貌平平,看著只是寻常猛禽。
根本不是王虎方才口中所言、通体雪白、头顶金羽的通灵雪顶神隼!
两者样貌天差地別,完全对不上號。
王虎却神色坦然,抬手指向鸟笼,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诸位臣公请看。”
“这便是本王献给陛下的通灵雪顶神隼,诸位以为如何?”
“我来瞧瞧!”
话音刚落,大殿宴席左侧,禁军大將军李云虎当即起身,迈步出列。
他目光锐利,盯著笼中飞鸟,语气带著直言不讳的质疑:“镇北王说笑了。”
“这分明就是寻常山野灰云鹰,根本不是世间罕见的通灵雪顶神隼!”
此言一出,殿內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左相李昌河立在朝臣队列之中,眼眸微微一沉。
他早已看出端倪,古籍记载的通灵雪顶神隼,浑身白羽无瑕,头顶生一抹金冠,乃是极北独一无二的祥瑞灵禽。
可笼中这只灰黑杂羽的飞鸟,和通灵雪顶神隼传闻半点不沾边。
王虎明知真假,却故意顛倒说辞,摆明是有意为之。
李昌河心中瞭然,却闭口不言,静静看著局势发酵。
“李大將军此言差矣!”
就在这时,北疆六州刺史之一的万德全猛地站出身来。
他高声开口,言之凿凿道:“此鸟正是通灵雪顶神隼!”
“它乃是镇北王远赴极北寒山,耗费无数人力物力才捕获的奇珍!”
“想来是大將军平日少见奇禽,看走了眼!”
紧隨其后,北州刺史赵明远也立刻起身附和:“没错,臣可以作证!”
“这绝对是通灵雪顶神隼,绝非普通灰云鹰!”
两人接连站队,態度无比明確。
大殿气氛瞬间变得紧绷。
“一派胡言!”
见两人指鹿为马,大皇子赵弘君脸色一沉,当即起身怒斥。
“你们当真当满朝文武都是傻子吗?被你们如此糊弄!”
“本皇子常年坐镇西州,沙场之上,曾亲手击落过数只灰云鹰。”
“寻常灰云鹰的样貌习性,本皇子再清楚不过!”
“至於通灵雪顶神隼,本皇子也曾亲眼见过真容。”
“二者天差地別,一眼便可分辨!”
面对大皇子与李云虎的当眾质疑,王虎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他依旧从容淡定,再次指向鸟笼中的灰云鹰道:“本王献给陛下的贺礼,自然不会有假。”
“本王岂敢欺瞒圣驾?”
“或许世人熟知的通灵雪顶神隼皆是纯白金冠之貌,可天地万物,皆有异变!”
“这一只,应当是血脉生了特殊变化,样貌稍有不同而已。”
“但它的真身,依旧是通灵雪顶神隼,毋庸置疑!”
说完,王虎目光缓缓横扫整座大殿,视线扫过每一位文武百官,带著无形的压迫感。
“诸位大人,是也不是?”
这一刻,所有人都懂了王虎的用意。
这根本不是辨鸟,这是分明是要他们站队啊!
古有指鹿为马,今有指鹰为隼!
认这只灰云鹰为通灵雪顶神隼者,便是默许王虎的说法,站队北疆!
直言是灰云鹰者,便是站在朝堂、站在皇帝一侧。
“这確实是传闻中的通灵雪顶神隼者,跟书籍上描写的一模一样!”
“张大人,你看的是什么书籍,这明明就是灰云鹰!”
“一派胡言,这就是通灵雪顶神隼者!”
“没错,確实是通灵雪顶神隼!”
“不对,它是灰云鹰!”
“王爷所言极是,確是通灵雪顶神隼。”
“万物异变实属正常,此鸟定然是神隼无疑。”
“荒谬!此鸟分明就是普通灰云鹰,你们岂能混淆视听,欺瞒陛下!”
“……”
宴会大殿中,满朝文武瞬间分裂成两派,一派坚持认为是通灵雪顶神隼者,一派则反驳是灰云鹰!
两拨人各执一词,互相爭执辩驳。
短短片刻,庄严肃穆的太和殿,彻底吵成一团。
喧囂嘈杂,乱象丛生。
玉座上的赵隆兴静静看著这一切,脸色铁青,心底阵阵发凉。
他清晰数得出来,今日在场文武百官,足足有一半之人选择站队王虎。
寧愿顛倒黑白,也要討好北疆势力。
仅有半数朝臣,敢於秉持本心,站在他这一边。
除此之外,殿中还有一小半人,始终垂首沉默,一言不发。
就连王虎身侧的镇国公武长河、靖国公郑远山、英国公曹长源、英武侯慕容千军,被他视为心腹重臣的私人,竟然也尽数默然静坐。
右列的左相李昌河,以及吏部、户部等几大尚书,同样闭口旁观。
他们既不承认是笼中鸟是通灵雪顶神隼,也不反驳是灰云鹰。
態度模稜两可,两不得罪,静观朝堂局势变幻。
明言都能看出来,王虎今日这一手鹰损之辨,哪里是献寿礼。
分明是借著赵隆兴的寿宴,当眾试探整个大乾朝堂的人心向背。
谁是友,谁是敌,谁中立观望,一眼明了!
一场闹剧,清清楚楚,摊在了所有人的眼前。
太和殿內爭吵不休、派系对立的混乱局面中。
“镇北王!”
立於第三层玉阶旁的十三皇子赵弘升,骤然开口出声。
他目光直视王虎,语气坦荡,带著少年皇子的刚正,没有半分避讳:这笼中分明就是一只普通灰云鹰!”
“你为何非要顛倒黑白,將其说成是通灵雪顶神隼?”
“本皇子府中,便豢养著一头正统的通灵雪顶神隼!”
“那神隼通体白羽、头顶金冠,气韵神俊非凡,是真正的极北祥瑞灵禽。”
“若是镇北王不信,本皇子即刻让人將府中通灵雪顶神隼带上大殿,当眾比对,真假立辨!”
十三皇子赵弘升话音刚落,满殿尚未平息的爭执瞬间凝滯。
谁都没想到,只有十五岁的十三皇子,会当眾硬刚镇北王,戳破这场闹剧。
可下一瞬,第二道玉阶上的六皇子赵弘礼也突站起了身。
他转头看向十三皇子,语气温和道:“十三弟,你太过武断,看走了眼了。”
“你府上那只通灵雪顶神隼,是正值壮年的上品灵禽。”
“而镇北王这一只,乃是年岁极大的异种神隼。”
“二者同宗同源,同属通灵雪顶神隼一脉,只是品类略有不同。”
“禽鸟年岁久长,羽翼羽毛自然会褪去纯白金冠,变得灰暗斑驳,这是羽毛老化退化的正常景象,並非普通灰云鹰。”
这番强行圆场的说辞,响彻整座太和殿。
大皇子赵弘君瞳孔猛地一缩,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震惊。
他死死盯著九皇子赵弘礼,心头一片冰凉,仿佛不认识赵弘礼一般。
他万万没有想到,素来归属皇室一脉、看似中立的九皇子,竟然会在这关键时候,公然倒向王虎!
九龙玉座之上,赵隆兴眸光沉沉,同样深深看了一眼九皇子赵弘礼。
御座右侧,端坐的德妃眸光轻轻闪动,精致的面容下,心绪悄然起伏,神色有了细微的波动。
唯独御座左侧的贤妃陆艷君,身姿挺直端坐,绝美面容清冷无波。
一双眼眸平静淡漠,静静注视著殿中喧囂博弈,喜怒不形於色,看不出半分心绪。
“哈哈哈!还是九皇子眼光独到、通透明理!”
就在这时,王虎骤然放声大笑,笑声坦荡洪亮,盖过殿內所有细碎声响。
“没错,本王这头通灵雪顶神隼,確实年岁已高。”
“褪去了年少时的神俊白羽,样貌不復巔峰。”
“但老驥伏櫪,老隼亦当益壮!”
“再活数十年,依旧羽翼凌云,镇守四方,毫无问题。”
这话一出,满殿皆寂。
所有人瞬间听懂了其中的一语双关。
他口中衰老却依旧能镇守四方的老神隼,分明是在暗讽年岁渐长、皇权渐弱的赵隆兴!
看似祝寿恭维,实则字字诛心,当眾挑衅帝王权威。
满朝文武尽数噤声,无人再敢爭辩。
一道道目光,来回游离在气度张狂的王虎,与面色沉寂的赵隆兴之间,心底震颤不已。
短暂的死寂过后,赵隆兴缓缓点头,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镇北王有心了。”
“这头通灵雪顶神隼,朕收下了。”
短短一句话,尘埃落定。
这意味著,九五之尊的帝王,当眾默认了这只灰云鹰,就是稀世祥瑞通灵雪顶神隼。
等同於堂堂大乾天子,当眾输给了王虎这场朝堂闹剧的指鹿为马!
这一刻,所有方才直言是灰云鹰、坚持真理的文武百官,尽数面色发白,后背发凉。
很多人,转眼明白了王虎的险恶用心。
今日这场荒唐闹剧,根本不是献贺礼,也不是分辨禽鸟。
分明是王虎刻意设下的局,借著一只灰云鹰,试探满朝文武的立场,甄別朝堂所有人的心思。
认神隼者,便是北疆一派。
认灰云鹰者,便是忠於朝廷皇室、与北疆是敌非友。
想通透这一层的官员,纷纷抬眼,带著深深的忌惮看向王虎。
如今的北疆势力,早已如日中天,兵锋强盛至极。
放眼整片西极大陆,敢与北疆铁骑正面抗衡的势力寥寥无几。
更何况北疆背后,如今还坐拥著完整的北离九州。
一旦北离九州彻底被北疆整合一统,王虎隨手便可拉起百万雄兵。
真到那时,就算北疆与大乾朝廷彻底撕破脸皮、兵戈相向,朝廷也无力制衡,甚至要仰北疆鼻息,才能守住大乾仅剩的富庶十三州之地。
而今日寿宴朝堂,所有人心底的底牌,被完全掀开。
九皇子公然站队,代表其背后陆家掌控的南州军,也倒向了北疆。
而与南州相连的凤州、梧州、川州三州刺史,全程態度曖昧,沉默观望,未曾站队皇室。
这种不表態的沉默,本身就是最明確的立场,三州心向北疆。
这一幕,尽数落在大皇子赵弘君眼中。
他坐镇西南三州半载有余,日夜操劳安抚地方、笼络官员,自以为掌控了西南三州,麾下文武群臣对他忠心耿耿。
直到此刻他才幡然醒悟,原来所有的顺从、恭敬、效忠,全都是表面假象!
在绝对强势的北疆与王虎面前,他这位储君大热的大皇子,所有经营尽数沦为一场笑话。
赵弘君手脚冰凉,心底寒意彻骨。
大乾总计十九州,除去王虎直辖的北疆六州,如今南州、凤州、梧州、川州四州,已然明確偏向北疆。
淮州、江州、沙州、钱州四州刺史態度模糊,中立观望,摇摆不定。
真正坚定不移、死心塌地站在皇室朝廷这一边的,仅剩东州和西州两州之地。
这一刻,他才真正清晰认知到。
王虎在大乾朝野的威望、势力、根基,早已远超朝野所有人的预估,已然达到了足以架空皇权、分割天下的恐怖地步!
御座之上的赵隆兴,同样心绪沉重。
他原本精心布局,借著六十寿诞、祭天大典的名义,將王虎召回永安城。
本想借主场之势,打压北疆气焰、削弱王虎权柄、震慑朝野北疆党羽。
万万没想到,王虎步步反制、层层反击。
从当眾进献李青禾两兄弟首级,到今日指鹰为隼的大戏。
接连两手狠棋,彻底打乱了他的所有部署。
不仅没能打压王虎,反而被对方借著寿宴朝堂,当眾摸清了大乾所有州府、文武百官的心思。
这场君臣博弈,他这位大乾帝王,已然落了下风。
“陛下喜欢便好。”
听到赵隆兴亲口应下笼中鸟是『通灵雪顶神隼,』王虎当即朝九龙玉座拱手,唇角噙著一抹浅淡笑意,语气听不出半分谦卑,反倒透著几分从容自得。
“爱卿有心了!”
赵隆兴静静凝视王虎,將对方眼底藏不住的锋芒尽收眼底。
他心里透亮,王虎今日步步紧逼,分明是故意將他一军,也是为了他將白余霜赐婚赵弘君一事,展开报復。
但他万万没料到王虎的反击来得这般迅猛凌厉,一桩接著一桩,打得他措手不及,全无招架之力。
他心知王虎绝不会就此收手,后面定然还藏著別的后手。
眼下若是继续僵持对峙,这场六十大寿盛典只会沦为天下人耻笑的闹剧。
权衡片刻,赵隆兴主动从九龙御座上站起身,倦怠的话音传遍大殿。
“诸位爱卿,朕身心乏累,先行退殿。”
“余下酒宴歌舞,你们自便畅饮,今日宴席,便由大皇子代为主持。”
话音落下,掌印太监景轩连忙上前,躬身搀扶住赵隆兴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