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马上就到。我们找个地方,坐下聊。”
他们在附近找了一家凉茶铺,刚坐定,张徽絳就推门进来了。
她把袖子卷了起来,露出小臂,將里面藏著的短剑隨手搁在桌上,剑鞘碰著桌面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
她坐下来,端起楚笠推过来的那杯凉茶喝了一口,笑了:
“我还以为今天要我这老骨头动一动了。“
楚笠看著那把短剑,笑著摇了摇头:
“怎能让云山女侠大发神威?我趁早把他们打发了,省得被你捅出几个窟窿来。”
林振潮认出了张徽絳。
他在报纸上见过她的照片,知道她是名满天下的大文豪,知道她曾一人仗剑走天涯被称为云山女侠,也知道她当年散尽家財,在异国他乡奔走筹款,支援抗战,两党的领导人都曾亲笔褒奖过她。功成之后,她全身而退,不接受任何官职,不领取任何津贴,堪称逍遥派的典范。
这样一个人,此刻正坐在他面前,喝著一杯三毫钱的凉茶。
他瞪大了眼睛,说话都有些结巴了:
“张……张先生?你怎么认识小美的?”
张徽絳哈哈一笑,拍了拍方美玲的肩膀:
“我就是小美说的那个亲戚。”
林振潮又惊又不敢信,张了张嘴,想说“她前几天还住在城寨的床位里,哪来的你这样一门亲戚”,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他该问的。
阿瑛在旁边好奇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压低声音问:
“振潮哥,这位张先生到底是什么人啊?”
林振潮拍了拍她的手,同样压低声音回答:
“回去再告诉你。”
他知道,那些传奇故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讲完的,也不是在凉茶铺里能讲的。
楚笠端起凉茶喝了一口,目光落在街口方向,语气里带著几分感慨:
“今天这一出,让诸位见笑了。”
张徽絳看了他一眼,话里有话:
“葛营长走后,他的好大儿已经镇不住人了。18k三十六个字堆各自为政,谁也不服谁管。你梅字堆的楚坐馆还有这薄面,能伸进九龙城寨,我已经很意外了。”
18k最初是民国军统余部撤离大陆后在港岛的壳子,后来脱韁变成了黑帮,號称在全球有二十万会眾。
但自从创始人葛营长去世后,就群龙无首,开始分裂,各个字堆谁也不服谁。
楚笠能在这种情况下还保持著对城寨部分区域的影响力,已算是不易。
楚笠笑了笑,没有接话,只是把杯里最后一口凉茶喝完:
“张先生还真会挤兑人。”
喝完凉茶,楚笠將方美玲几人送出九龙城寨的边界。
他在路口停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方美玲。
名片很简洁,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號码。
“小美,今日是我们唐突了。”
他说,语气真诚,
“以后在港岛,有什么用得著的,吩咐一声。”
然后他转向张徽絳,拱了拱手,
“不打扰张先生去看马了,祝髮財。”
方美玲也和阿瑛、林振潮告別。
阿瑛拉著她的手,有些不舍:
“小美,有空回厂里看看我们。”
林振潮站在一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那眼神里有一句没说出口的“保重”。
方美玲上了张徽絳的奔驰190。
车门关上,引擎低沉地轰鸣了一声,平稳地驶离了九龙城寨的边界。
她透过车窗看著后视镜里越来越远的窄巷和招牌,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像是一扇门在身后缓缓关上,另一扇门正在前面慢慢打开。
凉茶铺门口,阿瑛看著那辆敞篷老爷车消失在街角,有些恍惚地喃喃了一句:
“振潮哥,这个小美……真的是那天那个说自己被家里人用两百块钱卖掉的姑娘吗?她不会是一直在骗我们吧?”
林振潮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著那辆车消失的方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管怎么说,她有个好去处,我们也放心了。”
他拉起阿瑛的手,
“走吧,来都来了,带你去女人街逛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