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咬著牙,手臂青筋绷起,一斧头下去,麵包也才裂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混杂著的浅黄木屑和细小的沙子,连带著几颗没磨碎的麦麩开始往下掉。
弟兄们挨个接过自己的那份,指尖触到麵包的硬壳,都忍不住皱了皱眉。
亨利捏著分到的黑麵包,指节微微用力,麵包却纹丝不动。
他瞥了眼自己手里的菜汤,汤里飘著几片蔫黄的菜叶,偶尔能看见一小块带筋的肉渣,除此之外,就只有浑浊的汤水。
他把麵包整个浸进汤里,看著硬壳慢慢吸饱水分,许久之后才捞出来就著汤水,咬了一大口。
可牙齿刚碰到麵包,一股粗糙的颗粒感就充满口腔,木屑的涩味混著沙子的硌牙感,再加上菜汤里若有若无的腥味,让他喉咙里一阵发紧。
亨利嚼了没两下,实在咽不下去,猛地侧过头吐在地上,嘴里还不停啐著:“呸呸呸,该死的!这到底是掺杂了多少木屑和沙子?这群贪婪的混蛋,是真的把我们当牲口糊弄啊!”
他的话刚落,旁边的一个弟兄就跟著点头,把手里的麵包往地上一搁,语气里满是不满:“就是!在【老冰湖】的时候,林客骑士给我们准备的麵包,哪回不是鬆软香甜的?
就连菜汤里的肉都能捞著好几块。
可到了这儿,连口乾净的吃食都没有,还谈什么报酬?我听说前几天有个弟兄去问要拖欠的佣金,直接被赶了出来,说是僱佣兵不配要那么多!”
这话戳中了所有人的心事,弟兄们都沉默下来。
他们原本是在北方討生活的一群僱佣兵,后来和亨利结伴而行,一起南下寻求生计。
而之前他们和亨利一起被林客僱佣,跟著他混了一段时间之后,生活习惯和嘴都被养刁了,现在还让他们过苦日子,却是有些难以接受。
这次按照林客的吩咐,偽装成一群为了钱財而来的僱佣兵,加入叛军队伍,就是为了摸清叛军的兵力部署,等待合適的时机传递消息,然后製造混乱。
可谁也没想到,叛军对他们这些僱佣兵如此苛刻,不仅吃食敷衍,连住处都是漏风的帐篷,夜里睡觉能冻得人缩成一团。
“今天的攻城战没叫我们上,算是运气好。”
亨利搓了搓手,往篝火边凑了凑,声音压低了些:“我早上塞给了那个贪婪的指挥官三枚银幣,他才鬆口把我们调去守军营,没让我们去前面填线。
你们是没看见,早上从前线抬下来的伤兵,断胳膊断腿的不计其数,还有几个直接没了气,那血都把城外的土路给染红了。”
弟兄们听得脸色发白,有人声音有些发颤道:“要是接下来的战斗都这么惨烈,我们总不能一直靠贿赂躲著吧?万一那长官收了钱还不办事,把我们推上去怎么办?
难不成真的要和林客大人作战?那样我们不是亏大了嘛!”
亨利还没开口,旁边的另一个同伴突然四下张望了一圈,营地远处的帐篷里亮著油灯,隱约能听见隔壁营寨內,叛军军士们的喧闹声。
几个巡逻的士兵正扛著长矛往另一边走去,没人注意到身处僱佣兵营帐中的他们。
他赶紧往亨利身边凑了凑,肩膀几乎贴著亨利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亨利,咱们的任务究竟是什么?总不会是让我们去刺杀这里的指挥官吧?
我昨天特意绕到指挥官的军帐附近看了看,帐子外面至少站著八个持盾的军士,不远处还有弓箭手在旁边警戒,每时每刻都有重兵守著,我们根本靠近不了啊!”
他的话让其他弟兄都紧张起来,纷纷看向亨利。
亨利却显得很平静,他拍了拍彼得的肩膀,同样压低声音:“別著急,这种送死的事,我怎么会接?
林客骑士早就跟我说过,咱们的任务是潜伏,不是拼命。
现在才刚加入叛军没几天,先观察一段时间再说,我心里已经有数了。
说著,亨利拼命伸进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小布包,解开绳结,里面露出五枚磨得光滑的骰子。
骰子是用兽骨做的,表面刻著清晰的点数,边缘因为经常把玩,泛著温润的光泽。
他把骰子在手心晃了晃,骰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喧闹的营地里显得格外清晰。
弟兄们的目光都落在骰子上,满脸疑惑。
亨利却没直接解释,而是指了指不远处的叛军帐篷区:“你们看,我们的帐篷区和叛军的主营地隔著一条土路,白天有人巡逻,晚上还有哨卡。
这说明什么?说明叛军根本没完全信任我们,还在防著咱们。想要製造混乱不能硬来,得动动脑子。”
他把骰子放回布包,揣回怀里,继续说道:“我这几天观察过,叛军的士兵大多喜欢赌钱,尤其是晚上没事的时候,经常聚在帐篷里掷骰子、赌牌。咱们可以从这下手。
先找几个好赌的叛军士兵,跟他们混熟,一来能套套话,看看他们的兵力部署和粮草情况。
二来等熟悉了,再想办法整点挣钱的活计,顺带让他们內部起衝突,只要叛军乱起来,咱们就能趁乱做事。”
眾人眼睛一亮,纷纷点头同意道:“这个主意好!我以前在镇上跟人赌过骰子,还懂点技巧,到时候我可以上!”
“別急,得慢慢来。”
亨利安抚下眾人,语气严肃道:“明天我先去跟守哨卡的士兵搭搭话,看看他们的口风。
你们也別閒著,多留意身边的人,看看谁好赌、谁脾气暴躁,把这些记下来,咱们晚上再商量。
记住,千万別露马脚,我们现在是僱佣兵,眼里只能有钱,不能让他们看出半点不对劲。”
“不是,我们不是一直都是这样的僱佣兵吗?”
“对对对————”
弟兄们闻言,都相互看了看,然后重重地点了点头。
天色渐亮,叛军营地內的石砲也是被马车拉了出来,摆在城堡外的空地上。
一声巨响之后,一个巨大的石头从投石器上飞出来,朝著【禿鷲堡】的方向砸来。
轰隆一声,刚好砸在第一道木墙上,木墙瞬间塌了一个大口子,木屑和尘土漫天飞舞。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石头接连飞来,第二道木墙也开始摇晃,顶部的箭楼渐渐倾斜,最终化作废墟倒在地上。
已经从睡梦中甦醒的林客来到城楼上,看著外面那倒塌的木墙箭塔久久不语,他知道真正的战斗现在才开始。
石制城墙虽然坚固,可叛军有石砲,还有源源不断的兵力,这场攻防战,註定要打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