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莲遮天。
那不是比喻,而是事实。
无穷无尽的魔气自西牛贺洲的四面八方匯聚而来,在白骨郡上空凝聚成一朵巨大到足以笼罩整个郡城的黑色莲花。阳光被彻底吞噬,天地间只剩下令人窒息的昏暗与压抑。
城外,黑压压的大军望不到边际。
那些不是无天的嫡系魔军,而是更为混杂、更为诡异的军队。有被魔气侵染、双目赤红的佛门修士;有被许以重利、嗜血狂暴的妖魔;甚至还有不少身穿天庭制式鎧甲,却早已墮落的叛逃天兵。
三方混军,如同一片污秽的海洋,將白骨郡这座孤城死死包围。
孙悟空手持铁鐧,孤身立於城头。他那双,此刻燃烧著前所未有的暴怒与凝重。
在他身后,是面色惨白的捲帘大將,是刚刚被整编、人心惶惶的赎业营,是百战余生、浑身浴血的秦军残部,以及城內那数十万刚刚经歷过生死、满心敬畏与恐惧的西土百姓。
所有人都知道,人皇未归。
这一战,只能靠他们自己。
“孙悟空。”
无天的声音自高天之上的黑莲王座传来,平静,却带著一股蛊惑人心的魔力。他並未急著攻城,而是轻轻一挥手。
半空中,一幕影像凭空展开。
影像中,正是孔宣。这位曾经高傲无比的孔雀大明王,此刻浑身翎羽黯淡,被无穷无尽的魔气缠绕、撕扯、吞噬,他发出痛苦的嘶吼,脸上却又带著一种诡异的、解脱般的狂热。
“看到了吗?这就是追隨殷郊的下场。”无天的声音响彻战场,“他为了夺取建木,拋弃了最忠诚的盟友。他的人道,他的律法,在真正的利益面前,一文不值。你孙悟空,为他守城,为他护子,可他此刻又在哪里?”
诛心之言,如毒蛇般钻入每一个守城將士的耳朵里。
孙悟空的猴毛根根倒竖,但他死死盯著那影像,一言不发。他知道,这是无天的计谋。
就在军心將要动摇的瞬间,三道神光自东方天际横贯而来,落於战场之上。
为首者,正是骑著黑虎,手持金鞭的赵公明!其身后,云霄、琼霄、碧霄三位娘娘面罩寒霜。
“无天!”赵公明声如雷震,怒火几乎要將天穹点燃,“我截教清理门户,何时轮到你这魔头来插手!”
云霄娘娘祭起混元金斗,金光瞬间笼罩住那片痛苦的影像。在金斗神光的映照下,眾人清晰地看到,在孔宣那被魔气彻底污染的神魂深处,依旧有一点微弱的、倔强的五色神光在顽强抵抗。
他不是彻底的背叛!
他是在被无天以佛门旧恨反覆折磨、反覆刺激后,强行诱墮的!
“吼!”赵公明彻底暴怒。但他强行压下直衝无天的衝动,他牢记斗姆元君的法旨。
“布阵!”
三霄娘娘心领神会,剎那间,一阵黄沙捲起,一座瀰漫著无穷杀机的古老阵法拔地而起,瞬间將那片魔化的孔宣影像连同其因果一同捲入其中。
九曲黄河阵!
截教的因果,由截教自己了结。
无天看著被大阵隔开的战场一角,脸上露出一抹讥讽的笑意。他成功拖住了截教这几位最顶尖的大能。
他的目光,终於毫无阻碍地落在了白骨郡城头,那个被捲帘大將紧紧护在怀中的襁褓之上。
黑莲王座之下,无数漆黑的根须如活物般猛然伸出,撕裂空间,无视了城防结界,直刺那婴儿!
“哇——!”
也就在这一刻,那自出生以来便异常安静的婴儿,发出了第一声真正的啼哭。
这啼哭声不大,却仿佛蕴含著某种天地间最本源的规则。
声音所过之处,城內所有百姓,无论老幼,无论男女,心中最深处的情感被瞬间引爆。
有人无端狂笑,笑得涕泪横流;有人放声痛哭,哭得肝肠寸断;更有人双目赤红,拔出刀刃,狠狠刺向自己的胸膛!
七情翻涌,心魔丛生!
“镇!”
捲帘大將怒吼一声,身后的梦狱台轰然运转,试图以梦境之力镇压这股混乱的心神狂潮。
然而,那啼哭声中蕴含的灭世本源,只是轻轻一震,捲帘大將便如遭雷击,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萎靡倒地。
孙悟空看著襁褓中孩子痛苦扭曲的小脸,他感觉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理智正在飞速被滔天的怒火与心痛所吞噬。
“把孩子交给我,悟空。”无天的声音再次响起,带著一种近乎慈悲的诱惑,“他是灭世之源,生来便背负著毁灭三界的宿命。佛门要度化他,天庭要镇压他,殷郊要利用他。只有我,能给予他真正的自由。”
“跟著我,他將是黑莲新世第一位自由之主,不再是任何人的棋子,不再被任何人利用。”
孙悟空的呼吸变得无比粗重,铁鐧被他捏得咯吱作响。
他抬起头,血红的眼睛死死盯著无天,一字一句地问道:“你所谓的自由,可包括……让他选择不灭世?”
无天沉默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