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沙还在吹。
噬荒號趴在乾裂荒原上,车头埋进沙里半截,车尾拖著黑烟,焦臭味顺著风往外散。
那股味道很复杂。
机油糊了。
橡胶烧没了。
冷却液蒸乾后留下的甜腻气味混著酸雨残留的刺鼻化学味,钻进鼻腔里,呛得人喉咙发紧。
王虎咬著手电筒,半个身子钻在车底。
他的机械臂彻底报废,拖在身后,断口还掛著几根烧黑的线。
仅剩的肉手握著扳手,在变形底盘下摸索了半天。
然后他从车底爬出来,脸上全是油污和红沙。
他吐掉嘴里的手电筒,抬头看著苏元。
“老苏。”
苏元站在车旁,左手还沾著刚才方向盘上黏下来的焦黑橡胶。
机械左眼缓慢转动。
咔。
王虎抬手抹了把脸,越抹越脏。
“四个轮胎钢圈,全变形。”
“悬掛液压油,漏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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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动轴,扭成麻花,断了两节。”
“冷却水箱,不用看了,爆缸爆得亲妈都认不出来。”
他说到这里,低头踢了一脚地上的碎铁片。
碎铁片滚了两圈,没滚远,就陷进红沙里。
王虎扯了扯嘴角。
“现在这车,几万吨废铁。”
“別说跑。”
“挪动一米,都得给它烧香。”
车厢里,小火瘫在操控台上,尾巴尖还冒著烟。
他抬起半张被燻黑的脸,金色竖瞳里全是虚脱。
“我声明一下。”
“不是我虚。”
“是真跑不动了。”
“主人刚才那套垂直管道飆车,我这辈子都不想再体验第二次。”
王虎看了他一眼。
“你还有下辈子?”
小火嘴角抽了一下。
“虎哥,这种时候你还补刀,是不是有点不当人?”
王虎刚想回懟,远处红沙里忽然亮起了灯。
先是一根探照灯柱。
接著是第二根。
第三根。
十几道刺眼白光撕开辐射沙尘,齐刷刷打在噬荒號身上,也打在苏元满是机油的脸上。
重型內燃机的低沉轰鸣从沙雾后方压过来。
地面开始轻微发颤。
柴油味先到了。
很劣质。
呛鼻,发苦,里面还混著燃烧不充分的黑烟。
王虎慢慢转头。
红沙深处,十几辆废土改装卡车围了上来。
履带车。
六轮重卡。
焊满钢板的油罐车。
车头前面掛著生锈撞角,车身侧面焊著铁皮护板,护板上涂著骷髏头和歪歪扭扭的旧军牌编號。
每辆车顶都架著东西。
老式机枪。
自製火箭巢。
还有几门不知道从哪拆来的机关炮,炮管黑乎乎的,口子正慢慢转向噬荒號。
小火趴在车窗边,尾巴一下缩到肚子底下。
“本地友好居民?”
王虎吐了口带血的唾沫。
“你看他们像来送温暖的吗?”
车队没有开火。
它们围著噬荒號绕了半圈,把所有能走的方向堵死。
虽然噬荒號现在也走不了。
但对方显然很懂废土规矩。
先围死。
再谈价。
最后剥皮。
最前方那辆重卡停下。
车门被踹开。
一个高壮男人从驾驶室跳下来,靴子落地时,红沙被踩出一个坑。
他穿著拼接皮甲,肩上掛著一圈黄铜霰弹,脖子上掛著几颗打磨过的变异兽牙。
脸上有半张铁皮面罩,露出的那只眼睛泛著浑浊的绿。
他肩上扛著一支大口径霰弹枪。
枪身上焊著锯齿,枪口粗得嚇人。
王虎低声道:“铁鬼。”
苏元机械左眼转向他。
王虎舔了舔乾裂嘴唇。
“听过。”
“这片红沙荒原上的拾荒头子。”
“专门抢拋锚车,活人拆器官,车拆零件。”
“没啥技术含量,但火力够脏。”
铁鬼抬头看著噬荒號。
他的目光从破掉的车门,扫到暗金装甲板,再扫到猪笼草发动机残破的外壳。
那只绿眼亮了。
贪得很直白。
他往地上吐了口沙唾沫。
“哟。”
“这破玩意儿挺肥啊。”
后面卡车上传来一片鬨笑。
有人吹口哨。
有人用枪托敲车门。
铁鬼扛著霰弹枪往前走了几步,枪口抬起来,对著苏元晃了晃。
“听好了。”
“这辆车,现在归铁鬼车队了。”
“你。”
他用枪口点了点苏元。
“还有那个断胳膊的。”
“抱头跪下。”
“净水,电池,食物,药,全交出来。”
“敢磨嘰,我把你们打成漏勺。”
王虎的脸当场沉了下去。
他抓起地上的扳手就往前迈。
“你他妈再说一遍?”
铁鬼没有废话。
霰弹枪抬起。
轰。
粗大的实弹打在王虎脚前的红沙里,红沙和碎裂硬土喷起半人高。
几块碎片擦过王虎脸颊,拉出血口。
王虎脚步停住。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
报废机械臂掛在身侧,半点反应都没有。
铁鬼咧嘴。
“哟,还想冲?”
“来。”
“再往前一步。”
“我给你那条肉胳膊也卸了。”
后面的暴徒笑得更响。
“老大,这几个也太惨了吧。”
“一个没手,一个没胳膊,还有个小畜生尾巴都抖成麻绳了。”
“就这还开这么大的车?偷的吧?”
“別废话,先把车拆了,这装甲板拿回去能换三个月酒。”
一个暴徒指著苏元空荡荡的右腕,笑得前仰后合。
“看那哥们。”
“右手都没了,还在那装酷。”
“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这种倒霉蛋。”
“前两天可能还是大人物,今天就得跪下来舔咱们鞋底。”
小火的尾巴確实在抖。
不是怕他们。
是车刚拋锚,核心系统还没缓过来。
可那群暴徒不知道。
他们只看到破车,伤员,没弹药,没护卫。
这在废土上等於四个字。
今日开张。
王虎咬著牙退回变形车门旁。
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机械臂。
那条曾经能撕开机甲外壳的胳膊,现在连握拳都做不到。
憋屈。
很憋屈。
比刚才被九十倍重力往下拽还憋屈。
因为那些高维东西再难搞,至少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
眼前这帮货色,就是一群拿著破枪的荒原土匪。
可偏偏现在噬荒號动不了。
苏元也没用法则。
右手没了。
左眼是机械的。
车里伤的伤,废的废。
铁鬼显然也看懂了这一点。
他越走越近,枪口几乎对上苏元胸口。
“怎么?”
“哑巴?”
苏元看著他。
机械左眼咔地转了一格。
铁鬼皱了皱眉。
那种冷冰冰的注视让他有些烦躁。
但他很快把这种感觉压下去。
对面再诡异,也只是个站在拋锚车边上的残废。
他抬手一挥。
“老六,花臂,过去。”
“先拆车头。”
“那个像花盆一样的发动机,看著值钱。”
几个暴徒从后方卡车上跳下来。
他们拎著乙炔切割机,大號液压钳,还有撬棍。
切割机喷嘴点著火,蓝白色焰头在红沙里晃。
几个人大摇大摆往噬荒號车头走。
其中一个光头暴徒还故意贴著苏元肩膀走过去,撞了他一下。
“让开点,残废。”
“別挡师傅发財。”
苏元没动。
他的右眼没有任何波动。
机械左眼转向猪笼草发动机侧面的压力表。
那块表已经裂了。
但內部机械结构还能读数。
红色刻度线顶到了最边缘。
刚才爆缸后的废气没有完全排空。
管道里还憋著。
高温。
高压。
混著黑稠机油。
苏元左手垂在身侧。
手指动了两下。
王虎看到了。
他眼皮一跳,立刻懂了。
他咬住扳手柄,半跪著挪到发动机侧面。
那里有一个变形的紧急废气泄压阀。
阀门外壳已经凹进去,普通人根本扭不开。
王虎没扭。
他举起扳手,对著阀门卡扣狠狠敲下去。
当。
卡扣裂开。
再来。
当。
变形的金属锁片被敲断。
第三次。
阀门弹开。
嗤。
积压在发动机腔道里的高温废气猛地喷出。
不是一丁点。
是一整股黑色高压流。
滚烫废气混著发黏机油,从侧面泄压口喷出去,正好糊向那几个贴著车头准备下手的暴徒。
前排光头连惨叫都发不完整。
整张脸被黑油和蒸汽盖住。
皮肉当场起泡。
他丟掉切割机,双手捂脸在红沙里翻滚。
另一个暴徒胸口被喷中,皮甲冒烟,整个人往后连滚带爬,喉咙里发出破锣般的怪响。
第三个被喷到胳膊,液压钳脱手落地,手臂皮肤一片焦黑。
周围的笑声戛然而止。
真的很整齐。
刚才还在狂笑的十几个暴徒,嘴巴全开著,脸上那点囂张僵住了。
小火趴在车窗里,虚弱地眨了眨眼。
“哇哦。”
“高温洗脸。”
“荒原美容项目。”
王虎咧嘴,露出带血的牙。
“免费。”
铁鬼脸上的笑彻底没了。
他抬起霰弹枪,枪栓被他拉得咔啦响。
“找死。”
他转头怒吼。
“火箭巢!”
“给我轰平这破车!”
后方一辆装甲卡车立刻转向。
车顶自製火箭巢开始抬起。
六根粗管对准噬荒號车厢。
火箭尾部亮起火星。
小火瞳孔缩紧。
“主人,车厢扛不住。”
王虎低骂。
苏元抬头看向那辆装甲卡车。
距离三十多米。
火箭已经点火。
没有法则。
没有护盾。
没有噬荒號机动。
只有红沙,废铁,断腕,和身边那台刚才被他拖进车里的重型机械臂绞盘。
苏元左手伸出。
五指扣住绞盘外壳。
那东西足有数百斤。
厚钢外壳。
內部齿轮和缆索全满。
正常要用车载吊臂才能搬。
苏元单手抓住它。
肩膀骨鎧下的肌肉猛地隆起。
焦裂掌心渗出血。
血和机油混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