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
克莱恩看著那个“小號”,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那个身影的表情呆滯,眼神空洞,行动木訥得像个提线木偶。即使有虚幻的灰雾笼罩,也能一眼看出它的不对劲,充满了“假人”的感觉。
这和他想像中那种可以自由行动、可以派出去执行任务的“小號”完全是两码事。
不行啊————
克莱恩又连续尝试了几次,结果创造出来的,无一例外都是这种毫无生气的“假人”。
他嘆了口气,有些失望地挥了挥手,让那个呆滯的身影消散在灰雾中。
看来,以我现在的能力,还做不到这种精细的操作。
他有些无奈地对奈亚说道:“看来以后很多事情,还是得拜託奈亚前辈多多照料了。”
这句话,他是发自內心的。
无论是维持“愚者”的逼格,还是处理塔罗会的各种事务,他都越来越依赖奈亚的帮助。
他再次回想起奈亚今天拿出的那份【会议纲领】。
从制定新成员標准,到拋出“替罪造物主”的秘闻,再到最后那个堪称神来之笔的“乐趣交易”————每一步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这份【会议纲领】,简直就是一份傻瓜式的“主持人台本”!
他提前预判了阿尔杰会问什么,並给出了“替罪造物主”这样充满逼格和內幕的答案,让我在成员面前维持了无所不知的形象。
他还主动提出了新成员的吸纳標准,把“忠诚”和“绝活”这两个最重要的点都点明了,省得我这个新手不知道该如何把控,稀里糊涂地把不该拉的人拉进来。
最后,他还宣布了那个“符咒换乐趣”的援助方案,並且特意强调了要通过我这个“愚者”来中转。
这————这不就是在变著法地抬高我的地位,增加我这个“神座”的权柄吗?
他明明自己就应该可以直接“赐予”,却非要多此一举,就是为了让其他成员明白,在这个塔罗会,“愚者”才是唯一的仲裁者和赐予者!
克莱恩忽然脑补出了奈亚的又一重良苦用心。
奈亚前辈这么做,不仅仅是在发展塔罗会,他——他这是在苦心孤诣地维持我这个“愚者”的形象啊!
他知道我只是个序列9,知识储备和眼界都有限,很多时候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很容易露馅。
所以,他才把一切都写在“会议纲领”里,像个导演一样,手把手地教我该怎么演。
他甚至不惜暴露自己的三段式尊名,主动站到台前,分担我的压力,让“正义”和“倒吊人”形成“愚者与恋人共建塔罗会”的印象。
这样一来,就算我偶尔说错话,或者表现得不够全知全能,他们也只会觉得“愚者先生不擅长这个领域,这方面是恋人先生负责的”。
他做的这一切,都是在帮我!
帮我这个冒牌的“愚者”不露馅,帮我把这个草台班子一样的塔罗会,一步步建设成一个真正的、有凝聚力的隱秘组织!
他真的————我哭死!
想通了这一切,克莱恩再看向奈亚时,眼神里已经充满了感激和信赖。
奈亚前辈,他才是这个塔罗会真正的幕后英雄,是自己这个“愚者”最坚实的后盾!
他又试了试別的事情,继续坐在青铜长桌的主位上,考虑起奥黛丽之前的提议一主动去寻找和筛选新的成员。
他好奇地將目光投向了那些代表著潜在成员的、虚幻的深红星辰。
沉默片刻,克莱恩开始尝试以“回应祈求”而不是“建立联繫”的方式,去接触那些星辰。
一片安寧与死寂。
他没有从附近十来颗深红星辰上获得任何信息。
“只有先建立联繫,將人拉入灰雾之上,才能回应”吗?”克莱恩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略微感到有些失望。
他转头看向奈亚,交流起自己的困惑。
“前辈,我们要怎么拉新成员呢?总不能隨便找个人就拉上来吧?”
此刻的克莱恩,除了不想违背別人的意愿,强行將对方拉入这片神秘空间之外,还有另一层顾虑。
他郑重地对奈亚说:“我觉得,以后所有的新成员,都必须先经过前辈你的鑑別才行。你的眼光比我准。”
这是他的肺腑之言。
他可不想因为自己看人不准,拉进来一个二五仔或者定时炸弹,毁了奈亚前辈辛辛苦苦建立起来的大好局面。
听到他的话,奈亚的脸上露出了一个神秘的笑容。
他伸手指了指那片深红的星海,慢悠悠地说道:“诺,新成员,这不就来了。”
话音刚落。
就在这时,克莱恩突然感觉到,那片死寂的深红星海中,有一颗星辰,突兀地传来了一阵微弱却清晰的“祈求”!
臥槽!
克莱恩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几乎宕机。
他猛地从高背椅上挺直了身体,难以置信地“看”向那颗正在闪烁的深红星辰。
奈亚前辈————是神吗?!
不,他本来就是神————
我的意思是,他怎么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未下先知?!
我前脚刚说完要怎么找新成员,他后脚就说“新成员来了”,然后就真的有祈祷传了过来!
这已经不是“预判”了,这简直就是“言出法隨”!
难道他刚才那句话,本身就是一种非凡能力,直接“引导”了一个新成员出来?
克莱恩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无数个离奇的猜测在他脑海中翻腾。
他感觉自己对奈亚的认知,又一次被彻底刷新了。这傢伙的神秘和强大,简直没有上限!
克莱恩精神一振,立刻让自己的灵性蔓延出去,触碰向那颗正在闪烁的深红色星辰。
他的眼前顿时浮现出模糊而扭曲的画面。
灰雾的阻隔下,他隱约能看见一位有著棕黄色短髮的少年,正双膝跪地,面对著一个纯净剔透的水晶球。
那位少年穿著一身黑色的紧身衣物,款式非常奇特,与鲁恩王国的流行趋势截然不同,也和克莱恩从杂誌上看见的弗萨克、因蒂斯等外国的传统服装存在巨大区別。
他周围的环境非常昏暗,桌椅陈旧,背景中时不时有刺眼的白色闪电划过,照亮少年坚毅而迷茫的脸庞,但奇怪的是,克莱恩却听不到任何雷鸣和雨声。
画面中,那位少年双手交握著抵住额头,身体前弓,正用一种古老而虔诚的姿態,不断地祈求著什么。
他那厚实而带著少年人特有变声期沙哑的嗓音,嗡嗡嗡地繚绕於克莱恩的耳畔。
克莱恩专注地倾听著,试图分辨祈祷的內容。
然而,一个让他无比尷尬的事实出现了:
他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
那是一门他从未接触过的,充满了拗口发音和古怪音节的语言!
————我堂堂灰雾之上的神秘主宰,塔罗会的“愚者”,竟然————不懂外语————
克莱恩嘴角自嘲地撇了撇,感觉自己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逼格,瞬间碎了一地。
他不甘心地又仔细分辨了一阵,比当初考四级英语听力还要认真。
结果,还是听不太懂!只能勉强抓住几个重复出现的音节。
这可怎么办?
总不能对信徒的祈祷已读不回吧?
就在克莱恩一筹莫展之际,他猛地想起来,旁边不还坐著一个全知全能的奈亚前辈吗!
他连忙將自己听到的那段祈祷声,像剪辑聊天语音一样,从纷杂的信息流中剥离出来,然后在灰雾之上播放给了奈亚听。
他没有直接问这位少年说了什么,而是先小心翼翼地询问奈亚的意见:“前辈,这个人————我们要不要拉他进来?”
奈亚仿佛早就料到他会这么问,脸上掛著一丝胸有成竹的微笑。
在“恋人”角色卡附带的“博学”能力加持下,他早就掌握了巨人语、古赫密斯语等多种神秘学语言。
结合原剧情,他几乎是瞬间就听懂了那个少年一也就是“小太阳”戴里克·伯格的祈祷內容。
他看著克莱恩,缓缓说出了一句让克莱恩瞳孔骤缩的话。
“这位新的祈求者,他所在的地方,就是我们刚才提到的“
“神弃之地。”
哈?
如果说刚才奈亚“言出法隨”般地召唤出新成员,让克莱恩感到的是震惊。
那么此刻,“神弃之地”这四个字,带给他的就是一种近乎惊悚的恐怖感。
克莱恩的瞳孔在灰雾下猛地收缩,他感觉自己的后背窜起一股凉意,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口他的脑海中,瞬间闪回了今天这场聚会的全部流程。
从奈亚的【会议纲领】开始,特意提到了“神弃之地”和“替罪造物主”的內幕。
接著,在会议中,阿尔杰,恰到好处地將这个话题拋了出来,並由自己和奈亚一唱一和,为这个禁忌之地铺垫了足够的神秘感和背景故事。
然后,就在会议刚刚结束,就在他还在为如何寻找新成员而发愁的时候,一个来自“神弃之地”的祈求者,就这么精准地、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这————这一切,难道都在奈亚前辈的计划之中吗?
这一环扣一环,一步接一步,简直就像是事先编写好的剧本!
克莱恩的目光死死地“盯”著奈亚,心中翻江倒海。
他再次联想到了今天早上雪伦夫人的离奇死亡。
那种將人心玩弄於股掌之间,让目標按照自己的剧本,一步步走向早已註定的结局————这种手法,和眼前发生的这一切,何其相似!
破案了,彻底破案了!
绝对是奈亚前辈乾的!
他用某种未知的手段,杀死了魔女雪伦,並將其布置成一桩充满戏剧性的悬案,以此来获取他所谓的“乐趣”。
不过,鑑於魔女途径的特性和她们的行事风格,克莱恩对雪伦夫人的死没有丝毫同情,甚至觉得死得好。
如果不是死在值夜者小队的办公地点门口,给他这个打工人增加了巨大的工作量,那就更好了。
这种將整个世界当成棋盘,將所有人都当成棋子,提前布下无数伏笔,然后在一个最关键的时刻引爆,从而达到自己目的的恐怖布局能力————
太可怕了。
克莱恩感到了一种源於智慧层面被彻底碾压的战慄。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自己与奈亚之间的差距,不是数量级的差距那是一种维度的差距。
不过,在短暂的惊悚过后,克莱恩心中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安心。
因为他知道,这位恐怖的棋手,是站在自己这边的。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著剧烈波动的心绪,將注意力重新拉回到眼前的祈求者身上。
“奈亚前辈,他————他在说什么?”克莱恩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乾涩。
奈亚似乎很享受克莱恩这种被震撼到的样子,他顿了顿,才开始悠然地翻译起来:“他说,他们是被神灵遗弃的子民,只能生活在这片被诅咒和黑暗笼罩的大地上。”
“在这里,所有的死者都会因为诅咒而復生,变成只知道杀戮的恐怖恶灵。”
“唯一的解决方法,就是由死者最亲近的家人,在他死亡的瞬间,亲手终结他的生命,阻止他变成恶灵。”
奈亚的语调很平淡,但翻译出的內容,却让克莱恩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不想面对这样的宿命。他不想在未来的某一天,亲手杀死自己的父亲或者母亲。”
“所以,他在向伟大的神灵祈求,祈求有神灵能够將目光投向这个被遗弃的地方,拯救他和他的族人,拯救他的父亲与母亲。”
“为此,他愿意付出他的一切。”
听完奈亚的翻译,克莱恩沉默了。
一股强烈的同情与悲悯,从他心底涌起。
这是一个何等悲惨的世界!这是一个何等绝望的宿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问道:“奈亚前辈,我们————有什么办法能帮他吗?”
“办法嘛,有倒是有。”奈亚摸了摸下巴,“不过,不急,等下周吧。”
“下周?为什么?”克莱恩不解地问道。
第一个原因—
奈亚下周会刷新新的可预支序列能力。
如果运气好,刷出来一个“身份策划”,那他直接在白银城附近创建一个身份,混进去办事,那就方便多了。
就算不是,奈亚的手段也会比现在更丰富一些。
当然,这个理由,奈亚不会解释出来。
他用一种戏謔的目光“看”著克莱恩,慢悠悠地问道:“克莱恩同学,我很好奇一个问题。”
“就算我现在就把他拉上来,你打算怎么跟他交流呢?”
“呃————”克莱恩瞬间卡壳了。
是啊,语言不通,这是个天大的问题!
总不能每次都让奈亚前辈当翻译吧?那他这个“愚者”的逼格还要不要了?
一个神秘界顶点的高位存在,居然听不懂信徒的祈祷语言,这说出去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克莱恩的脸颊有点发烫,他强行辩解道:“我————我有点语言学基础,而且老尼尔那边的情况也稳定下来了,我可以请教他,应该————
应该很快就能掌握这门语言。”
他说的倒也不全是假话,老尼尔的笔记里確实有关於巨人语的知识,只要他肯花时间,学会日常交流应该不难。
然而,奈亚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又拋出了一个更扎心的问题。
“很好,你能想到这一点,说明还没笨到家。”奈亚讚许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拋出了第二个也是更致命的问题。
“那么,你的灵性,充足吗?”
灵性?
克莱恩再次愣住了。
他下意识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灵性储量。
自从普升序列9“占下家”之后,他的灵性大幅增长,维持塔罗会的消耗已经绰绰有余,很久没有出现过“缺蓝”的情况了。
再加上扮演的加成,开只有三个成员的塔罗会已经绰绰有余,甚至会后还能有不少富余。
这让他產生了一种“蓝条很长,隨便浪”的错觉。
以至於他完全忘记了,如果再增加一个新成员,灵性的消耗將会增加。
他完全没有把握,在增加一个“太阳”之后,自己还能不能撑完整场聚会。
一个可怕的画面,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一庄严肃穆的塔罗会上,四位成员正襟危坐。
突然,坐在主位上的“愚者”先生,身体一阵模糊,影像变得断断续续,仿佛信號不好的电视雪花。
然后,他用一种虚弱无比的声音宣布:“抱歉各位,本人灵性耗尽,需要下线回蓝,今天的聚会提前结束————”
克莱恩打了个冷战。
不敢想,完全不敢想。
那他好不容易在奈亚的教导下辛辛苦苦塑造起来的神灵逼格,就真的要掉一地了。
克莱恩越想越觉得心酸,就在这时,他忽然意识到了一个被他忽略了很久的、细思极恐的问题。
等等————
为什么奈亚前辈在这里坐了这么久,从头到尾都像个没事人一样?
他也是被拉上来的灵体,按理说,也需要消耗自己的灵性来维持存在。
克莱恩忍不住抬起头,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向奈亚。
他发现,奈亚的灵体凝实得有些过分,几乎和真人没什么两样。相比之下,自己和奥黛丽、阿尔杰的灵体,都带著一层淡淡的、虚幻的雾气。
难道————亚前辈在灰雾之上,根本不需要消耗灵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克莱恩就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被刷新了。
这不科学!这不非凡!
克莱恩心中充满了疑问,他正准备请教。
却发现奈亚在提醒完他之后,已经冲他摆了摆手,身影开始变得虚幻。
“好了,问题都给你指出来了,怎么解决,自己想办法吧。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奈亚的身影就彻底消失在了青铜长桌旁。
来去自如,瀟酒写意。
只留下克莱恩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那张高大的椅子上,在灰雾中凌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