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田把菸袋攥在手里,指关节一节一节地绞著竹节柄,眼珠子从罗玉山脸上滑到叶蓁身上,又滑回去。
“罗大夫,你这话说得,我一个赤脚医生,连个正经执照都没有,我能救谁。”
罗玉山没理他这句,伸手把叶蓁摊在桌上的日誌往他跟前推了推。
“你先看清楚这上面写的什么。”
老田低头瞄了一眼,又把脸別开。
“三月份的事了,你这上面写的我看不太懂。”
叶蓁用手指点著那一行铅笔字,一个词一个词念给他听。
“田小宝,男,四岁,口唇紫,活动后喘,青霉素肌注两日无效,家属抱回。”
她念完抬头。
“这是你接诊的?”
老田嘴皮子动了两下,半天才冒出一句。
“来过,是来过,当时他娘说孩子发烧,我看嗓子有点红,就按感冒打了两针。”
叶蓁的手指没离开那行字。
“口唇紫,你写了吗?”
“那个……山里娃皮肤黑,有时候看著嘴唇顏色不太对,不一定就是紫。”
“活动后喘呢,你注意到了?”
老田把旱菸袋换了只手。
“他娘说跑两步就蹲,我想著可能是体质弱,山里孩子吃不饱,瘦,喘两口也正常。”
罗玉山听到这儿,生气说道:“田有福,你自己说,一个四岁的孩子,口唇发紫,跑两步就蹲,你打了两天青霉素不见好,家属就把人抱走了,这事你心里就一点疑问都没有?”
老田脖子上的筋绷了一下。
“罗大夫,你站著说话不腰疼,我这卫生室就一把听诊器,还是八年前防疫站淘汰下来的,镇上从来没教过我什么先心病的筛查要点,我上哪儿知道这孩子是心臟有问题?”
罗玉山正要开口,叶蓁抬手拦了一下。
她没有提高嗓门,语速也没变快。
“田大夫,你说田小宝打了两天针不见好,后来他娘把人抱回了家,之后呢?”
老田眼神往旁边飘。
“之后就没来了。”
“没来了,你就没再管?”
“他娘没带他来,我也没法追到人家里去看。”
老田的声音开始发飘。
“再说了,后来也没听说这孩子咋样,既然没来,可能好了唄。”
罗玉山一掌拍在桌面上,空药瓶子蹦起来咣地滚到地上。
“田有福,你干了二十多年赤脚医生,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先心病的孩子,打两针青霉素能治好?你也敢这么想?”
老田的菸袋从手里滑下去,这回他没弯腰去捡,整个人缩在条凳上,脊背佝僂著。
“罗大夫,你別骂我,你骂我也没用。”
屋里静了几秒。
叶蓁把日誌合上,放到桌角。
“我问你三件事,你如实说。”
老田抬起头,脸上的褶子挤成一团。
叶蓁看著他。
“第一,田小宝现在在哪?”
老田嘴唇动了动。
“应该还在家里。”
“应该,还是確定?”
“他家就住村坡下头那间土屋,他爹在家种地,没出去,应该还在。”
叶蓁点了一下头,接著问。
“第二,镇里有没有让你改记录?”
老田整个人往后缩了一截。
“啥记录?”
“你手里的门诊日誌,接种记录,孩子看病的底册,有没有人通知你改?”
老田不说话了,手在膝盖上搓来搓去。
罗玉山冷哼了一声。
叶蓁没催他,就那么等著。
屋里能听见风从缺了瓦的屋顶灌进来的声音。
老田憋了好一会儿,声音闷在嗓子眼里。
“前天镇上来了个人,说县里要查表,让我把这两年的儿童体检登记重新誊一遍,凡是没检过的孩子一律填上已检,谁家有问题的不要写。”
刘小兰的笔在本子上飞快地记。
李红咬著下唇,拳头握得紧紧的。
叶蓁问第三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