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美妇等下人走远了,一把抓住中年男人的袖子,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哭腔:“老爷……立儿都成这样了,你倒是想想办法啊,实在不行就再上书陛下,求他把萧攸赐给立儿吧……我实在不忍心看立儿这样下去了……”
说到后面她已经说不下去了,帕子捂在嘴上,眼泪顺著眼角淌下来。
那中年男人被她拉住了袖子,偏过头来看她一眼,声音里带著不耐烦:“你个妇道人家懂什么?陛下要肯鬆口早鬆口了,萧攸那丫头背后站的是谁你不知道?上书有用的话还等到今天?”
美妇被他堵了一句,哭得更厉害了,但手还攥著他的袖子没松,声音断断续续的:“那……那怎么办?立儿他……他这个模样,自从知道后,不吃不喝的……你总不能看著他把自己折腾死吧……”
中年男人没有立刻接话。
他背著手站在那里,目光落在远处那扇紧闭的房门上,里面的摔砸声还没有停,隱约还能听到嘶哑的骂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手指在背后轻轻搓了两下。
美妇见他沉默,又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更低了:“老爷……实在不行……把那小贱人绑来,让立儿跟她把生米煮成熟饭,到时候她就算不认,也没办法了。”
她说完这句话之后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还不够,又补了一句:“最好……把那个贱种也一起处理了,都怪他,不然立儿也不会变成这样。”
中年男人这一次没有反驳她。
他微微眯了一下眼睛,目光在某个方向上停了一会儿,像是在权衡什么。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继续背著手站在廊下,听著屋里越来越嘶哑的喊声,目光里看不出是什么情绪。
远处那间屋子里又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掀翻了。
整座府邸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又是一声碎裂的脆响。
今天天没黑时!
大炎王朝皇宫!
御花园!
傍晚的光线从西边斜照过来,在假山和水面之间拉出长长的影子。
池子里的水被晚风吹皱了一小片,那些锦鲤在荷叶下面穿来穿去,偶尔有一条跃出水面又落回去,溅开一圈细碎的水花。
池边放著一张黑色檀木的太师椅,扶手上雕著云纹,被磨得温润光滑,一个六十来岁的男人坐在上面,穿著一身明黄色的便袍,他手里握著一根细竹竿做的鱼竿,竿头垂著丝线,鱼鉤上掛著饵,没入水面以下。
他的目光落在浮漂上面,专注得像周围的一切都不存在。
他的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年轻一些,眼角有岁月的痕跡但不多,气色很好,两鬢微微发白但並不显老態。
他紧握著鱼竿,紧盯著湖中鱼饵处。
过了好一阵,落入水中的鱼线,轻轻动了一下,他没有立刻提竿,耐心又等了几息,浮漂又沉了一下,这回幅度大了些,他手腕猛地往上一提,竿尖弯了一下又弹直,线收上来的时候鱼鉤上什么都没有,饵已经被吃掉了。
他低头看著空荡荡的鱼鉤,嘆了口气,摇了摇头,把竿隨手往旁边一搁,靠进椅背里。
这时候一个人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侧后方,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陛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耳朵:“什么事?”
“云舒公主的駙马少爷,出现了!”
跪著的人说完这句话之后就没有再出声,保持著单膝跪地的姿势等著。
那明黄便袍的男人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坐直了身子,转过头来看向跪著的人,语气里带著一点不太確定的意味:“你是说,朕的皇外孙?”
“回陛下,正是。”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面前的人身上,而是落在了池水表面那些被风吹皱的波纹上,像是在翻找什么很久以前的记忆。
过了片刻他开口:“奇了,攸儿这些年一直在找,派出去的人一批接一批,连朕都以为他们父子早就不在人世了,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忽然又出现了。”
他顿了顿,问:“是父子二人一起回来的,还是只回来了朕的皇外孙?”
“回陛下,根据今现有消息,目前只有皇外孙一人现身,駙马爷的行踪尚且不明。”
他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追问。
他靠在椅背里,目光重新落在水面上,但已经不是在盯著浮漂了。
他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像是对著水面说给自己听的:“如果不是今天这个消息,朕都快忘了还有这档子事了,这人啊,一上了年纪就容易忘事。”
他轻嘆了口气,尾音散在晚风里:“也不知道在这个节骨眼上冒出来,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没有等回答,因为旁边单膝跪著的人没有接话的资格。
他挥了一下手:“先下去吧 盯著朕那皇外孙的安全,別让人动了手脚。”
“诺!”跪著的人应了一声,起身退后几步,转身没入了假山后面的阴影里。
他的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很快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太师椅上只剩那个明黄便袍的老人一个人。
池水还在微风里轻轻晃著,那些锦鲤在荷叶底下摆著尾巴,偶尔露出水面又沉下去。
夕阳在天边烧成了一片暖红色的余暉,把整个御花园都镀上了一层温和的光。
他坐了一会儿,自言自语般地低喃了一句:“看来得抽空见见朕那皇外孙了。”
晚风从水面上吹过来,把他那句话带散了。
远处有宫灯陆续点亮,一点一点的光在暮色里连成了线。
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站起来,负著手沿石逕往回走。
袖口隨著步伐轻轻摆动,步子不大,但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噹噹的。
宫人远远在后面跟著,没有人上前来打扰他。
就这样,消息传得很多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