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西来风急
三日后,朝中传来凉州急报。
不是坏消息。
恰恰相反,是太好的消息。
德阳殿上,謁者捧著军报,高声念道:“董卓率军连破数部,武威、安定一路兵锋大振,诸郡骚动已平其半。”
话落,殿內一静。
但紧接著就是低低的议论声在班列间泛开。
凉州乱了不是一日两日。
羌胡反覆,郡县摇摆,边军、州郡、朝廷节制三头扯皮,往往一件事要拖成三件事,一道军令要在半路碎成七八段。
前头几任,不是不肯打,是要么打不动,要么打不快。
可董卓去了不过数月,便硬生生压下去了。
快得有些出人意料。
龙椅上,汉灵帝已把那封军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脸上的倦色都淡了几分。
“好。”
他將军报拍在案上,难得当著满朝露出一点真切喜色。
“朕先前只知董仲颖勇,如今看来,倒不止是勇。”
“是能打。”
殿中立刻有人应声而出。
“陛下圣明!凉州之患,盘结日久,董卓既能数月压之,足见其人知兵,亦足见朝廷任將得当。”
“臣附议。”
“董仲颖虽出西凉,却当真是能將。”
一句“能將”出口,意味就不一样了。
不是边將,不是勇將,不是“尚可一用”。
是能將。
殿中群臣面色各异。
何进一系的人,脸上大多还带著笑,显然乐见其成。凉州稳下去,对朝廷是好事,对大將军府也未必没好处。至少边地暂安,京中便能少一层掣肘。
士林那边,则分得更细。
有些人是真心称讚,觉得朝廷终於放对了人;有些人眉间却已有了若有若无的阴影。能打是一回事,打得太快、兵望太盛,又是另一回事。
至於原先还掛著点旧宦官余线的人,更是神色微妙。董卓一旦得势,这等边將与京中旧脉之间,日后自然也有许多可作文章的地方。
这殿上没有人会直接说“不宜重董卓”。
刘辩站在太子位上,神色始终平静。
他也看完了那封军报。
他脸上没有露出丝毫变化,心里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前世他对董卓的认知,到这里,已经完全不能再用来评估眼前这个人了。
在他原本的记忆里,董卓並不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绝顶雄主。
此人能打,能狠,也敢赌,可若单论根基、论格局、论控局之能,他远没有后人想得那样可怕。
他之所以能一步步压进洛阳,坐大到那等地步,说到底,不全是他自己有多强,更是因为时势把他推到了那个位置上。
天子崩,京师乱,外朝、宦官、外戚彼此绞杀,人人都想借外兵,人人又都压不住外兵。
董卓不过是恰好站在了那道裂开的门前,赶上了那场乱局,才成了后来的“英雄”——或者说,成了后来的祸。
所以刘辩先前一直存著一个念头—
等朝中局势再稳一些,等东宫这边再腾出手,他便借著职务名分,隨便寻个由头,把董卓召进京来。
届时不管是加官、迁职,还是另授虚衔,总归先把人从凉州那堆兵里剥出来,再慢慢卸他的兵权。
只要人入了京,兵离了手,董卓便是虎进笼、狼断爪,再凶也要折半。
可现在,这个念头已经不成了。
因为这一世的董卓,根本不是前世那个靠乱局滚进来的董卓。
这一世,他是自己先打出来的。
先斩黄巾,再压西凉。
一场一场军功垒上去,一步一步把兵心、威望、朝廷信任都攥进手里。如今的董卓,已不是那个能隨手一道詔书、一个虚名便能轻轻提进京里的人了。
他背后站著的,不只是西凉兵。
还有新立的战功,还有刚被朝廷亲口承认的“能將”之名,还有陛下此刻越来越重的赏识。
这种人,哪里还是能“隨便寻个名头”就招回来卸兵的?
“太子。”
御座上,汉灵帝忽然点了他的名。
刘辩回过神来,出列躬身一礼。
“儿臣在。”
“你认为。”
“董卓此人如何?”
殿中不少目光立刻落过来。
“回父皇,凉州能稳,朝廷便能少一处心腹之患。”
“董卓此番数月定势,足见其人不止敢战,也知如何压兵、压郡、压乱。此等將才,確可重用。”
汉灵帝听了,显然颇为满意,连眉头都舒展开来。
“你也这样看。”
“儿臣只看军报,不看出身。”刘辩道,“能替朝廷把凉州压下去,便是功。
“
这句话说得很漂亮。
汉灵帝点了点头。
“如此便好。”
又过了片刻,群臣稟报了一些小事之后,再无人出列。
“退朝。”
承德殿內,刘辩坐於案上。
殿中除他,只余荀或,曹操两人。
方才朝上那点热闹一散,屋里便只剩下纸张翻动的轻响。曹操先看完军报,忍不住笑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