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上之毒——
—“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在势。”
袁绍抬眼。
屏风后的人声音依旧平平,甚至不带一丝起伏:“陛下如今不是要立刻病倒。”
“他只要一日比一日疲,一日比一日躁,一日比一日压不住局,便够了。”
“凉州大捷,让他喜;西园校阅,让他看;朝中爭董卓,让他烦;边地余波、京中暗线、宗室风向,再让他不得不想。”
“药石只能伤身,局势却能噬心。”
“他不仅仅是倒在一剂毒里。”
“他更会倒在自己还想撑住这天下的时候。”
袁绍听著,竟也一时无话。
“太子那边呢?”袁绍终於问。
“他会补。”屏风后道,“会补长乐宫,会补西园,会补中枢,会补陛下。”
“那就让他补。”
“补得越多,破绽越多;护得越急,越容易露手。”
袁绍眼神微动,却忽然像想到什么,眉头微微皱起。
“太子会急,荀文若不会急。”
“他是个不好对付的。”
“荀文若是守局的人,最怕別人不和他正面对弈。”
贾詡淡淡说道。
“而我最喜欢的,也是不与人正面对弈。”
接下来的数日,宫里果然开始不太平。
不是大乱。
而是一种说不清的、越来越细碎的失序。
章德殿夜里多了两次急奏,都是边地余波;尚书台白日里又送来两份互相矛盾的粮册,一份说凉州粮道已畅,一份却说转运仍有缺口;宗正那边还递来一封奏疏,说陈留王府修缮诸事拖延,请旨拨人。
这些事单拎出来,都不算大。
可全都堆到一处,便足够让汉灵帝接连几日都不得安睡。
起初,他还只是在退朝后多咳几声。
再后来,夜里竟也开始胸闷难眠,时常半夜召人问事,问完又烦躁,烦躁完又要饮药,饮了药却未必肯早歇。
华佗开的方子,他起初还按著用,到了第三日,便又开始嫌苦嫌烦。
刘辩去看过两次,心里越看越沉。
父皇不是骤然倒下的。
是像一座原本就有裂缝的大堤,被水一寸寸浸进去,表面还撑著,里头却已经开始鬆了。
承德殿內,荀或立在案前,手边已叠了十余封这几日的奏牘抄副。
刘辩坐在上首,眼底那层疲色已压不住了。
“又多了三封夜奏。”他將一张薄纸推到荀或面前,“两封真,一封假。假的偏偏夹在真的里头,若不细看,谁都觉得只是边务繁杂。”
荀或低头扫了一眼,指尖在其中一处停住。
“不是一封假的问题。”
“是有人知道,陛下现在最怕什么、最急什么、最捨不得放下什么。
刘辩抬眼看他。
荀或缓缓道:“他不是在对付陛下。”
“是在借陛下现在的病,替他选什么时候该喜,什么时候该怒,什么时候该不得不劳神。”
这句话一出,殿中陡然静了下来。
刘辩沉默片刻,忽然问:“你想到谁了?”
荀或没有直接答,只將那几份抄副一封封摊开。
“边地急报多了,说明外头的线没断。”
“宗室那边忽紧忽松,说明长乐宫与陈留王府这条线仍有人在故意拨。”
“朝中围董卓之赏而爭,是明爭;可把这些碎事往陛下面前一层层推,是暗耗。”
“这种手法,不像袁绍。”
“袁本初是顺势、借势、压势的人。”
“他未必做不出这些,可他不大会把一把刀拆成这么多细针,一根一根往骨缝里扎。”
刘辩眸光一沉。
“你是说,袁绍背后有人在替他谋划?”
荀或点了点头。
“这一路子,太偏,也太毒。”
“不是要一击毙命。”
“是要你明明知道哪里不对,却又抓不住真正该按住的地方。”
“今日按了夜奏,明日便来粮册;今日补了粮册,明日又转去宗正;你永远都能补上一处,可对方要的从来不是这一处成不成一”
“他要的是你一直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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