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带头叩闕、弹劾佟国维的御史,本就是他一手安排的人,堪称他的心腹嫡系。
如今自己的人当眾被打死,这不只是死了三个朝廷命官,更是狠狠打了他陈廷敬的脸面!
要是他这个领头人不能替麾下之人討回公道,往后谁还会信服他、追隨他?
一旁的索额图,也是一脸凝重。
这一刻的他,仿佛回到了乾熙帝年轻的时候。
当年,乾熙帝尚且年幼,处处受制於朝中权臣,正规手段根本无法收拢皇权、掌控朝局。
走不通正道,这位帝王便用了最直接、最不讲规矩、近乎无赖的手段:
强势夺宫,一举掌权!
只不过从那以后,乾熙帝便一改往日作风,行事堂堂正正,处处以千古明君的標准约束自己。
可是现在,他居然纵容太监,殴打言官、製造血案!
这意味著,这位隱忍多年的帝王,已经彻底拋开了明君的枷锁和朝堂规则的束缚,行事隨心所欲,不再顾忌体面!
彻底放下桎梏的乾熙帝,手段只会更加狠厉莫测!
索额图抬眼看向李光地,沉声发问:“李大人,事已至此,我等是入宫面圣,还是先去拜见太子?”
李光地略一沉吟,缓缓开口:“先去稟明太子。”
“陛下龙体欠安,如今太子监国理政,凡事当依规矩行事,先稟太子,最为稳妥。”
与此同时,青丘亲王府內。
消息早已快马加鞭传到了沈叶耳中。
得知详情的沈叶大为震惊。
与乾熙帝不欢而散之后,沈叶便知道乾熙帝不会任由自己扳倒佟国维,必然会出手阻挠。
可他万万没想到,乾熙帝居然会用这般粗暴直接、不顾帝王体面的无赖手段!
你们不是叩闕死諫、逼压朕吗?
那朕就索性撕破脸皮,让你们看看,朕也有可用之人、也有反击之力!
沈叶甚至能猜到乾熙帝的全部算盘:
此事过后,他必定会推出几个底层太监当作替罪羊,草草结案。
他自己则置身事外,装作不知情的样子,洗得干於净净。
可事已至此,木已成舟,开弓没有回头箭!
三位忠心御史,绝不能白白送命!
沈叶心知肚明,要是他此刻畏缩妥协、不了了之,不仅寒了人心,往后的朝堂,只会人人自危、离心离德。
他这个监国太子的威信,也会彻底荡然无存。
就在沈叶琢磨应对之策时,李光地带著索额图等人,匆匆赶到了王府。
行礼过后,李光地沉声道:“太子爷,刚才太和门外突发大乱!”
“上百个太监蜂拥而出,见人就打,大部分御史都是受了皮肉伤,却有三位御史被打死了!”
“此事还请太子爷作主!”
沈叶神色冷峻,看向眾人道:“南书房与军机处是什么意见?”
李光地刚要开口,一旁的陈廷敬早已按捺不住,一步踏出,抢先道:“太子爷!血债血偿!”
“小小宫中阉竖,竟敢打死朝廷命官,肆无忌惮、无法无天!”
“若不严惩凶手、深究幕后之人,往后朝堂规矩尽毁,必生更大祸乱!”
“臣敢篤定,这群太监绝不敢自作主张,背后定然有人暗中指使!恳请太子爷彻查到底,严惩幕后主使,以正朝纲!”
看著怒气冲冲的陈廷敬,李光地暗自嘆气。
他完全理解陈廷敬痛失心腹、怒火中烧的心情,可终究还是觉得他太过鲁莽衝动。
今日这事,全场文武百官,谁不清楚幕后之人是谁?
深究到底,便是直指乾熙帝!
在帝王面前喊打喊杀、非要刨根究底,无异於公然和皇权硬刚,丝毫不留半点退路,实在太过激进。
可儘管知道不妥,李光地却也不敢出言反驳。
要是此刻他拦著陈廷敬、姑息此事,瞬间就会被扣上背弃百官、諂媚君上的帽子。
这样的结果,他承担不起。
沈叶朝索额图看了一眼,没有出声,却已经示意他发表见解。
索额图心领神会,上前一步道:“太子爷,微臣以为,此事应仔细查处。”
“既要为枉死的御史洗刷冤屈、討回公道,也要秉公处置,绝不冤枉任何人。”
“滋事是大,又牵涉到了內务府的太监,此事终究绕不开陛下。”
索额图环视在场眾人,继续说道:“臣以为,应该召集六部九卿所有堂官,还有佟国维一同列席议事、入宫面圣。”
“朝野重臣齐聚一堂,公开会审此案,方能安抚百官之心。
“7
沈叶明白索额图的心思。
说白了,就是集结满朝重臣,抱团造势、集体发声。
人越多,声势越盛,给乾熙帝造成的压力就越大。
同时法不责眾,眾人一同议事进言,个人需要承担的风险也会降到最低,是最稳妥的朝堂博弈之法。
这个法子,正合他意。
无论乾熙帝有什么打算,他都要借著满朝文武的声势,好好试探一番。
“准奏。”沈叶当即拍板,“就依你所言,即刻召集六部九卿堂官。”
“另外,李大人,你去见一下佟首辅是否有空,隨我等同往宫中面圣议事。他愿来便一同前往,不愿来,也不勉强。”
李光地心里清楚,这就是一块烫手山芋,谁去谁尷尬,可君命难违,只能抱拳答应下来。
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幕画面:
太子携满朝文武重臣,集体入宫面君,声势浩大。
乾熙帝看著这阵仗,会不会误以为,他们是想逼宫夺权?
陛下这一次,有点太鲁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