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掌握回溯这个能力,你需要完全掌控黑渊核心的力量。”
“那需要时间,这里的力量已经淤积了三千年。你要將它们全部吞下,化为己用。那不是几天能做到的事——可能是几个月,也可能是几年。”
艾莉丝垂在身侧的双手慢慢收紧。
指甲掐进掌心,没有感觉。她现在的躯壳仿佛一具已经被掏空的人偶。莱恩倒下的那个瞬间,把她胸腔里所有鲜活的、温热的东西全部带走了。
“我等。”
她开口。
前世意识体沉默了片刻。
虚影中的紫色眼眸注视著眼前的艾莉丝。
“还有第二个条件。”
前世意识体再次发声,“回溯不是免费的。黑渊核心不认同无偿的交易。你需要用『情感』作为燃料。”
艾莉丝的呼吸停顿了一拍。
“什么意思。”
“失去莱恩后的所有痛苦、自责、绝望——你要將这些情绪全部提纯,当成点燃核心的柴薪。全部燃烧殆尽。”前世意识体的虚影向前飘进半尺,直逼艾莉丝的脸庞,“代价是,回溯之后,你会失去这段时间的所有记忆。”
地下空间陷入了寂静。
失去记忆。
艾莉丝的睫毛颤了颤。她回想起在微光阁的那个早晨,莱恩把那块刻著紫苏花的胡桃木胸牌掛在她脖子上时,指尖不经意擦过她锁骨的温度。那股带著薄荷菸草味的呼吸,总是在她最害怕的时候,严丝合缝地將她包裹起来。
如果忘记了这份为了他可以去死的决心。
如果忘记了这段在黑暗中爬行的挣扎。
那样就可以救到莱恩先生的话,好像也没什么好犹豫的。
艾莉丝闭上眼睛。眼皮阻挡了那些刺目的幽蓝微光,却挡不住脑海里那张长著胡茬、总是带著无奈又纵容笑意的侧脸。
“无所谓。”
她重新睁开眼。紫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烧起骇人的亮光。
“只要他活著。”
她向前迈出一步。
“只要他活著——我变成什么样,都不重要,教我。”
修炼从这一刻开始。
前世意识体没有实体,只能用纯粹的精神波动在她的脑海中下达指令。
“理解空间,拆解黑雾的本质。它们不是气態的水,而是情绪的具象化。抓住它们,就像抓住你自己的手腕。”
第一天。
艾莉丝盘腿坐在坚硬的岩石上。空气里的黑雾浓稠得像泥沼,每一次呼吸,肺泡里都像被塞进了无数根冰冷的钢针。她试图调动体內的精神力,去捕捉那些游离在指尖的雾气。
她的额头渗出大滴的冷汗,顺著脸颊滑落,砸在锁骨上。体温在急剧下降。她伸出手,五指张开,用力向內虚握。
指尖只抓到了一团冰冷的虚无。黑雾从她的指缝间溜走,像是在嘲笑她的笨拙。
失败。
第二天。
艾莉丝没有合眼。眼眶周围熬出了一圈骇人的青黑。她改变了方式,不再试图用蛮力去“抓”,而是用精神力去“渗”。
她的精神波长在空气中震盪,试图与黑雾的频率达成共鸣。
胸口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精神反噬。她猛地弯下腰,一口暗红色的鲜血喷在面前的岩地上。血液里的热量瞬间被黑渊的低温抽乾,凝结成一块难看的血斑。
失败。
第三天。
骨骼深处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咔声。没有食物,没有水,全靠吸收周围暴乱的能量维持生命体徵。她的皮肤表面结出了一层薄薄的灰色冰霜。
她再次抬起手。指尖颤抖得连弯曲都变得无比艰难。
黑雾在她掌心聚集了片刻,凝成一个模糊的球体,隨后“砰”地一声炸开,气流將她掀翻在地。后背重重砸在尖锐的岩石上,脊椎传来一阵钻心的剧痛。
依旧失败。
时间在这个没有日夜交替的地方失去了意义。
第七天。
艾莉丝已经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双腿麻木,双臂仿佛被掛在肩膀上的两根废木头。她的嘴唇乾裂脱皮,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会发出破风箱般嘶哑的漏气声。
前世意识体悬浮在半空,冷眼旁观。
“你的情绪太杂乱。愤怒,恐惧,焦躁。”乾涩的嗓音在脑海中响起,“把那些东西剥离出去。只留下最纯粹的执念。你要什么?”
我要什么。
艾莉丝跪坐在地上。低垂著头。银色的长髮失去了光泽,沾满了灰色的岩灰与乾涸的血跡,杂乱地披散在肩头。
她要什么?
嗅觉记忆在这一刻突然被唤醒。不是黑渊里腐臭的泥土味,而是一股清冽的、带著点乾燥阳光气息的薄荷菸草味。
还有洗澡水里的薰衣草香皂味。
还有他在厨房煎土豆饼时,黄油在铜锅里融化时的焦香味。
“莱恩先生……”
艾莉丝乾裂的嘴唇微微开合。
紫色的眼眸中,原本涣散的光芒瞬间聚拢,她缓缓抬起右手。
指尖的温度低得嚇人,但她的动作却前所未有地稳。
周围的黑雾停止了游荡。它们像是听到了某种不可抗拒的召唤,开始疯狂地向她的掌心匯聚。黑色的气流相互缠绕、挤压、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雾气越聚越多,从一团混沌的球体,开始向上拔高、拉长。
艾莉丝的呼吸屏住了。她的眼眶因为过度用力而酸胀发热。
黑雾凝成了肩膀的线条。宽阔,沉稳。
接著是身躯。穿著那件黑色长风衣的轮廓,衣角在无形的风中微微扬起。
然后是脖颈,下頜线,最后是那张脸的轮廓。
没有五官,只是一团由纯粹的黑雾构筑的剪影。但那个身高,那个站姿,那个手习惯性插在风衣口袋里的弧度——
是莱恩。
艾莉丝仰起头,呆呆地看著面前这个黑色的轮廓。
周围那股刺骨的寒意仿佛在这一刻消失了。她甚至產生了一种错觉,只要往前一步,就能闻到那股熟悉的薄荷味,就能感受到那具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莱恩先生……”
她颤抖著伸出左手,指尖向著那个轮廓的脸颊探去。想要触碰。想要確认这不是幻觉。
就在她的指腹即將贴上黑雾的那一瞬。
“砰。”
轮廓崩溃了。
失去了精神力的精准维持,高大的人影瞬间散作漫天飞舞的黑色灰烬,扑了她满头满脸。那种冰冷且没有任何温度的灰烬,带著呛人的苦涩,钻进她的鼻腔。
假的。
全都是假的。
什么都没有了。
艾莉丝悬在半空的手僵住了。指尖还残留著属於黑雾的极致冰寒。
下一秒,她膝盖一软,重重地磕在岩地上。
双手死死地抠住地面的碎石,指甲翻折,渗出殷红的血。她將脸埋在粗糙的地面上,喉咙里发出一阵类似於野兽濒死前的呜咽。眼泪绝堤般涌出,砸在冰冷的石头上,冲刷出一道道乾净的轨跡,又迅速变得冰凉。
她在这片空旷的死地里,撕心裂肺地哭了很久很久。前世意识体悬在上方,没有出声打断。
……
一个月过去。
地下的环境没有任何改变,但艾莉丝变了。
岩壁突出的石台上,艾莉丝静静地站著。她身上那件裙子早就烂成了碎条,现在包裹著她身躯的,是由浓缩到极致的黑雾编织而成的贴身长裙,裙摆隨著周围能量的波动如同水波般荡漾。
她抬起手。
不需要刻意牵引,方圆百米內的黑雾瞬间化为十柄锋利的黑色长枪,悬停在半空。枪尖泛著令人胆寒的幽光。隨著她手指的微动,长枪瞬间液化,化作一面半圆形的巨大黑盾挡在身前。再一挥手,黑盾散去,一只栩栩如生的黑色飞鸟在掌心振翅。
收发自如。如臂使指。
但代价是显而易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