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声音微沉:“臣此生,最愧对父亲。三年前父亲病逝,臣当夜便上乞归疏,恳请回乡丁忧守制。是陛下连下四道內旨,夺情留臣。臣深知,陛下並非不体恤臣之孝心,而是为社稷计。”
“父亲下葬,臣未能亲临,全赖长子敬修还乡料理。他回京后告知臣,家人提及父亲临终前,日日念叨臣。老人家一生书信,从未劝臣爭权夺利,只反覆叮嘱臣保重身体。臣承诺归省,直至父亲离世,也未能兑现。”
张居正语气平稳,並无刻意悲戚,却藏著深埋心底的亏欠,再无多余煽情之语。
朱载静静听完,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字字恳切:“朕相信你父亲不会怨你。”
他看向张居正,目光通透:“天下为人父母者,从不会怨子女不能尽孝膝下,只怕子女操劳过度,透支自身。朕为人父、为人祖,也最懂这份心意。朕为孙辈挑选冬衣,满心只愿他们不受寒冻;你父亲远在江陵,日夜惦念的,也不过是你能否吃饱睡好,身体安康。他要的从不是你守制三年,而是你平安活著。”
朱载语气稍缓,褪去几分沉重:“朕素来无心爭做所谓千古圣君,罢丹药、简朝务、免苛贡,不过是求安稳度日。朕深知活著,才能护住这江山,护住身边尽心办事之人,便足矣。你有敬修这样的孝子,可你整日埋首公务,与他多久未曾好好说过一句话了?”
“回陛下,敬修现任翰林院编修,只是臣每每归府夜深,早已错过相见。算起来,父子静心交谈,已有小半年之久。”
“小半年。”朱载微微頷首,“同处京城,父子竟至如此。朕命你,从今夜起,隔几日便提早回府,与敬修一同用膳,不必再以朝政为由推脱。待日后天下安定,朕准你长假,带敬修回江陵,为你父亲扫墓,去看看他亲手种下的竹子。届时,考成法朕亲自督办,內阁有其他阁臣辅佐,你无需牵掛。”
张居正垂眸看著盏中茶汤,良久,终是轻轻頷首,语气带著几分释然:“陛下之言,臣铭记於心。今夜回府,臣便放下所有公务,去看看敬修。往后,臣定多顾念自身,不负陛下期许,亦不负父亲牵掛。”
说罢,张居正起身整衣,对著朱载深深一揖。二人再无需多言,君臣相知之意,尽在不言中。
殿门轻启,寒风裹挟著碎雪涌入,张居正迈步走入漫天风雪之中,瘦削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不多时,太子朱翊钧踏入暖阁。父子二人对坐棋盘,落子对弈,朱翊钧落下一子,隨口问道:“父皇,儿臣入宫时,见张先生轿輦刚出午门,这般大雪,张先生深夜入宫,可是有紧急朝政?”
“朕召他来饮茶,劝他回府陪伴家人。”朱载轻落棋子,语气淡然。
朱翊钧微微一怔,隨即笑道:“父皇竟能劝动张先生?”
“朕以他父亲的心愿劝他,自然听得。”朱载抬眼看向太子,神色郑重,“当年朕替他担了夺情骂名,如今便要替他疏解心中亏欠。身负太多执念,身子迟早会垮。你要记住,为人君者,不单要治江山,更要惜臣子、暖人心。”
朱翊钧指尖一顿,想起当年张居正病倒在文华殿,昏迷中呼喊父亲的模样,心中瞭然,轻声应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暖阁內,银骨炭在炭盆中发出细微啪声,棋子落盘清脆,父子二人再不谈朝政,专心对弈,窗外风雪不知何时渐渐停歇。
临近戌时,棋局终了,朱载险胜半子。他默默將棋子一一收入棋盒,指尖触得棋子温热,方才抬眼对太子道:“夜深了,你回东宫陪陪妻儿,谨记朕日间嘱咐之事。张先生那边,待他得閒,你以弟子之礼前去探望,他心中定会宽慰。”
朱翊钧躬身行礼:“儿臣明白。”
“记住,江山社稷,从非君臣二人便可撑起,还要靠师生情义、父子亲情、世间人心。人心得暖,天下方不会寒,他日你承继大统,切不可忘。”
朱翊钧郑重叩首,转身退出暖阁。夜色已深,雪停月出,清冷月光洒在宫道积雪之上,泛著淡淡银光,他脚步沉稳,一步步走入夜色之中。
暖阁內,宫人重新彻上热茶,热气裊裊升腾,模糊了烛火光影。
朱载靠在软榻上,看著那缕热气出神,片刻后,缓缓起身走向寢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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