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调阳提笔记批,又问了一句:“河南去年秋粮入库晚,常平仓新粮补足了没有?”
“户部已核过。河南各府去岁秋粮足额入库,常平仓新旧粮比例合规。”张居正翻过一页,“去年陕西凤翔府把丁银缺口偷偷匀进田赋,被巡按查了出来。今年陕西巡抚换人,新巡抚上任不到三个月,盯紧些。”
张四维在户部咨文稿上署名。“陕西新巡抚是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在山东做过布政使,推行一条鞭法倒是老手。”
“老手也有老手的毛病。”张居正说,“做得熟了,容易觉得一切都在掌握,底下人做手脚反倒不容易发现。”
他翻至考成一页,停笔。“考成法推行十年,百官钱粮考核已成定例。九边军政仍混在文官考核里。兵部报个总数就算过关,底下空餉多少、废械多少,没人细查。去年清查蓟镇军械,帐面上火器三千杆,实有不到两千四,报废的报了三年没批下来,戚继光气得把报废火器堆在总兵府门口,拍了桌子。”
他提笔在纲要空白页上写下新条目:九边火器更新、兵员实额、屯田產出,三项单列考核,直接对兵部与內阁负责,不再混入文官考核体系,按月核报。
“火器报废以后从请旨”改报备”,兵部直接核销,每季匯总报废清单报內阁抽查。虚报者以舞弊论。”张居正把条目递给吕调阳,“戚继光去年那堆废铁,就是因为等著请旨,拖了三年。打仗的人等不起三年。”
吕调阳看过,提笔批“照转兵部”。张四维署名。
张居正又翻到隱丁编查一页,旁加一行字:“今年启动第二轮编查,拒查的庄子一律登记在册,名单报內阁备查。朝廷不急著动他们,但名单必须在。”
吕调阳凑过来看了一眼。“去年真定那事,涉案的甲长后来怎么处置的?”
“按律流放。”张居正搁下笔,“考成法修订后,瞒报隱丁与贪墨同罪。这条规矩去年已经发往各省,今年新一轮编查,他们应该清楚后果。”
三人正说著话,门被推开。东宫內侍稟:“太子到。”
朱翊钧进门,抬手止住三人行礼:“三位阁老不必多礼,父皇让我来向阁老们学习政务,你们继续议事。”他在一旁落座。
朱翊钧边听边记,全程未插话。
又过了一个时辰,內阁议事毕。朱翊钧合上本子,对三人躬身一礼,离开值房。
朱翊钧离开后,张居正刚端起茶盏,亲信书办快步推门进来,手里捏著一封火漆密函0
“首辅大人,福建巡抚八百里加急。”
张居正拆开,飞快扫阅。
密报三件事。第一件,海商从倭国返回,带回消息:倭国的羽柴秀吉正在大坂筑城,规模远超一般城寨。此人已整合织田家大半旧部,柴田胜家虽仍在对抗,但秀吉兵力与粮草均占优势,决战或將在今年內爆发。海商还带回了一句研判:“此人行事果决,善收人心,不同於以往倭国战將,或能终结倭国百年战乱。”
第二件,澳门葡萄牙人未经朝廷允准,自行选举议事会,以葡人律法在澳门自治,已向广东布政使司递文书请求朝廷承认。
第三件,耶穌会士利玛竇、罗明坚已在肇庆获准定居。肇庆知府报称两人“谈吐文雅,通晓汉文”,利玛竇还绘製了一幅《山海舆地图》,製作了一座自鸣钟,以钟面刻度对应时辰,刻十二地支。
张居正提笔蘸硃砂,逐条批註。
日本情报末尾,他批:“此人若能统一倭国,则东南海防不可不备。仍宜暗布哨探,密观动向。”
澳门议事会条目下,他批:“葡人自治限在澳门一隅,年纳地租不得短少。禁越界滋事,违者驱逐。
澳门葡人自治不是新问题。嘉靖年间葡萄牙人助剿倭寇有功,获准在澳门居留,年纳地租五百两。前几年他们已开始在澳门选址建堂、自推首领,现在成立议事会,是把实际上的自治正式化了。只要他们照缴地租、不越界滋事,朝廷暂时不干涉。
肇庆西士条目下,他批:“西士暂许居留,著地方官逐季报其行止,禁其私下传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