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要的不是一时的血勇,而是在大明的眼皮底下、在辽东的夹缝里,一点点攒出能站稳脚跟的本钱。
额亦都掀帘走进帐內,身上还带著风雪,单膝跪地,压低声音稟报:“贝勒,图伦城的哨探回来了。尼堪外兰还在城里摆酒庆功,说要请明军千户来赴宴,以为有明军撑腰便高枕无忧。守兵鬆懈得很,连城门的岗哨都从六人减到了三人,夜里只有两个哨兵守著城门。城墙东北角有一处豁口,用木柵栏草草堵著,没来得及重修。”
努尔哈赤抬眼,目光落在帐外漫天风雪里。远处的长白山黑沉沉的,像一头蛰伏的巨兽。他伸手拿起火塘边的腰刀,刀鞘磕在铁甲上,发出一声沉钝的响。
“东北角的豁口有多宽?”
“约莫两丈。柵栏是松木,砍断不难。城垛上原本守兵轮值的位置现在空著,后半夜没人巡。”
努尔哈赤站起来,铁甲的重量压在肩上,像父祖死不瞑目的目光钉在脊樑上。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帐外的雪已经下了一整天,积到小腿深。这种天气,尼堪外兰不会想到有人敢出兵。
“点齐所有人马。”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风雪里磨出来的冷硬,“三更出发,四更到达。从东北角攻入,直取尼堪外兰大帐。今夜奇袭图伦城,用尼堪外兰的人头,祭我父祖在天之灵。”
“贝勒,明军那边————”额亦都低声提醒。
“明军千户还在辽阳。李成梁不会为了尼堪外兰,连夜调兵。等他收到消息,我们早已退回山林。”努尔哈赤把腰刀掛在腰间,“还有,传令下去:入城之后,不准杀戮降民,不准抢夺財物。只取尼堪外兰一人首级。其他人,投降者免死,愿降我者编入部伍,不愿降者放归山林。让建州诸部都看著我努尔哈赤起兵,是为父祖报仇,不是屠戮同族。”
额亦都重重叩首,起身出帐。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风雪灌进来,刮在努尔哈赤脸上。他没有眨眼。帐外的赫图阿拉已是一片忙碌。
马匹被牵出马厩,刀箭被分发给亲隨,火把在风雪中点燃。一共不到百人,十三副铁甲分给最精锐的十三名前锋,其余人披著皮甲,拿著猎弓和砍刀。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犹疑。
远在辽阳的总兵府里,李成梁正对著手下的塘报,指尖叩著案几,眉头微蹙。桌案上摊著两份文书。一份是努尔哈赤袭封建州左卫指挥使的存档,另一份是尼堪外兰前日送来的请安帖。帖子的末尾小心地提了一句,“努尔哈赤近日聚拢亡命之徒,恐有异图,恳请朝廷发兵弹压”。
李成梁把两份文书並排放在一起,看了一会儿。
尼堪外兰想要他出兵,替他灭了努尔哈赤。努尔哈赤想要借明军的默许,吞掉尼堪外兰。两个人都想借他的刀,但刀只有一把,借给谁,得看谁更有用。
尼堪外兰已是建州名义上的首领,如果再帮他灭了努尔哈赤,他在建州便无人可制。
尾大不掉,不是好事。
而努尔哈赤,这个父祖刚死、只剩十三副遗甲的年轻人,此刻对明军的依赖最深,也最容易控制。用他咬碎尼堪外兰,比直接出兵更划算。
但绝不能让他借著復仇的名头,统一建州诸部,成了新的边患。张居正的手札里说得清楚:“以夷制夷,分而治之。”分,才是关键。
李成梁提起笔,在尼堪外兰的请安帖上批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又在另一份密报上,继续写他的边情奏报。这份奏报他已经写了三天,反覆修改措辞。写到末尾,他停了笔,又看了一遍那道关於努尔哈赤的字句。
“此人约束部属甚严,行事有度,不像寻常部落首领。”
他把这句话留在密报末尾,没有刪。写完,他吹乾墨跡,封好,递给亲兵。
“八百里加急,送京。交张阁老亲启。”
亲兵接报,转身出屋。辽东寒风卷著雪沫子刮过屋檐。
李成梁站起来走到窗前。
辽阳城外,浑河的冰面在暮色里泛著冷光。
他知道努尔哈赤一定会去报仇。他也知道,只要明军不干涉,尼堪外兰撑不了多久。
问题不在於谁贏,问题在於,贏了之后,那个叫“野猪皮”年轻人会不会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