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里写得很具体:人数不过二十,以“河工教习”名义入驻,不做官身,不入公文,不走兵部调令,每月由河道衙门直接发放工食银。到了之后先做测量,重点勘验开封段、
归德段两处最险的堤坝,汛前把数据报上来,再定加固方案。
写完信,封好,吩咐书办:“以私函寄蓟镇,戚帅亲启。”
黄河汛期在伏秋,眼下是四月初,还有三四个月时间。人到了,先做测量,汛前把数据报到河道衙门,来得及。
千里之外,陕西兴安州。
四月中旬,汉江上游连降暴雨,江水一夜暴涨,衝垮州城城墙,州城尽没。官署、民房、粮仓、商铺,尽数冲毁。百姓死伤无数,倖存者聚集在城外高地,无粮无水,哭声震天。
陕西巡抚八百里急报驰入京城。
张居正看罢急报,脸色一沉。兴安州地处汉江中游,城墙本就年久失修,去年秋汛时已有裂缝,河道衙门上报过修缮请求,但户部以“岁末银根紧张”为由压了下来,说是今年开春再拨。现在开春了,银子还没拨下去,城墙先塌了。
他没有立刻追责,眼下也不是追责的时候。
即刻召户部、兵部合议。
第一,调陕西周边府县常平仓粮,汉中府、西安府各拨五千石,紧急运往兴安州賑灾0
第二,调邻近卫所驻军两千人前往维持秩序,救治伤民,清理废墟,修缮城墙。
第三,免兴安州本年全部赋税。第四,河道衙门立刻赴兴安州勘验城墙损毁程度,制定重建方案,限期入冬前完工。
处置完毕,他將灾情列入朝会通报,具本呈乾清宫。末尾附了一句:去年秋汛后河道衙门上报兴安州城墙修缮请求,户部压至今年,未能及时拨银。此事容后追责。
当日下午,朱载型的批示传回。只有两句话。
“速賑。免兴安州本年全部赋税。”
“去年压银之事,查明责任人,按考成法处置。”
张居正看完皇帝的批示,递给吕调阳,吕调阳看完,没有说话,直接提笔擬了追责文书:户部陕西清吏司主事,压件三月,降一级留任;河道衙门某某,上报后未跟进催促,罚俸半年。
四月下旬,傍晚。
张居正准备回府,亲信书办快步进来,手里拿著一封封皮磨损的文书。
“阁老,辽东李总兵三月发出的起兵急报。因兵部收发科误將急报归入贺岁奏报”一类,按常规文书递送,今天才到。”
张居正接过,拆开。
李成梁的字跡很急,比前几份密报都急:努尔哈赤已於三月中旬正式起兵,以十三副遗甲討伐尼堪外兰,建州女真开始內战。
急报末尾,李成梁附言道:“此人约束部属甚严,行事有度,不像寻常部落首领,恐非久居人下之辈。”
张居正把这份急报看了许久。此时值房外天色已暗,值房里的烛火跳了跳,映得纸上的“建州”二字忽明忽暗。
李成梁戎马半生,阅遍辽东酋长,能让他写下这种评语的人,绝非等閒之辈。
张居正提笔蘸墨,在急报末尾写下批示:“密切观察,隨时奏报,不得延误。”
十二个字落纸,墨跡沉凝。
他不会凭边將一句猜测,就贸然诛杀一个恭顺的羈首领,却也绝不会对这股潜藏的暗流掉以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