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良臣双手接过刀,插进腰带內侧。这把刀的来歷他知道。当年俺答封贡,王崇古在得胜堡款待俺答与三娘子,席间俺答汗赠刀为信,誓言永守太平。
他不再多言,抱拳一礼,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当夜,周良臣和两个通译扮作收皮张的商人,趁夜色从宣府西门悄然出关。
他没有走正关大道,而是拐进一条夜不收专用的秘密通道,那是郑洛到任后专门开闢的几条暗线之一,沿途有暗桩接应,避开了黄台吉的巡逻游骑。
夜色笼罩著草原,远处有狼嚎,近处是风吹草低的簌簌声。
周良臣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边墙,灰黑色的轮廓在月光下像一道沉默的伤疤。他摸了摸怀里那封信和腰间的刀,踢了一下马肚,三匹马消失在西边的夜色里。
几天后,草原深处。
三娘子暂居的营地设在一片低矮的丘陵背后。
三百亲兵环列驻扎,营帐扎得严密规整,外围设有明哨暗哨数层。周良臣刚一靠近就被拦下了。
百夫长是条老硬汉,脸上有道刀疤从眉心划到嘴角,步履沉稳老练。他打量了一番周良臣的行头,用蒙语喝问:“什么人?”
周良臣翻身下马,双手递上郑洛的亲笔信:“大明宣大总督麾下参將周良臣,求见钟金哈屯。有要事相稟。”
百夫长接过信,狐疑地打量他。周良臣站在原地,任他看。片刻后,百夫长转身进帐。又过了约莫半盏茶的工夫,他才出来:“哈屯召见。你一个人进去。”
周良臣跟著他走进营地中央的毡帐。
帐內陈设简朴,没有多余的装饰。
三娘子坐在案后,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袍,头髮简单地挽在脑后,没有戴从前哈屯礼服上那些珠玉。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锐利,像刀子,像鹰,不含半点杂质。案上摊著几张羊皮纸,上面写满了数字和蒙文標註。
周良臣单膝跪地:“大明宣大总督麾下参將周良臣,拜见钟金哈屯。”
三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
“周良臣。我记得你。”她用汉语应道,发音標准,“归化城马市,你管过三年茶马交易。先汗有一次夸你们的茶砖好,是你亲自送进大帐的。”
“哈屯好记性。”
“咱们就不绕弯了,你们竟然能找到我这里,肯定是朝廷有了態度,你说正事吧。”
周良臣不再废话。他把郑洛亲笔信交给了三娘子,然后將朝廷的態度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
他说完,取下腰间的短刀,双手呈上。
“这把刀哈屯可还记得?”
三娘子接过刀,手指摩挲著刀鞘。她没有拔刀出鞘,因为她知道那是草原太平的起点。
“王部堂。”她低声说,“难得他还记得这把刀。”
“王部堂已经去世了。”周良臣说,“刀是郑总督让末將带来的。郑总督说,朝廷的信义不会隨人亡而消散。”
三娘子沉默片刻,將刀轻轻放在案上。帐外风声呼啸,帐角的铜铃叮噹作响。
“你先回吧。”她站起来,“告诉郑总督,告诉朝廷:先汗的誓约,一字不改。”
周良臣一揖:“末將一定带到。敢问哈屯,您什么时候动身回去?”
三娘子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帐门口,掀开皮帘,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草原上起了风,远处有牧民的帐篷,炊烟被风吹得四散。
“去年冬天,草原上死了不少羊羔。互市一停,牧民换不到粮,老人和孩子先扛不住。黄台吉不懂这个,他觉得草原上的事就是刀和血。”她转过身,“你回去告诉郑总督,我已经收拾好了,两天后出发。”
周良臣深深一揖,退出帐外。
翻身上马时,他回头看了一眼,三娘子还站在帐门口,青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拨转马头,沿著来路策马而去,脑海里盘旋著一个念头:这个女人回了归化城,黄台吉的日子就不好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