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台吉早年屡犯边境,力阻封贡,狼子野心,其心难测!朝廷今日只予荣宠,不加约束,他日必成九边大患!臣请殿下,收回成命,严加裁製!”
话音落,文官队列里,响起一阵细碎的骚动。
巴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身后的隨从们神色紧绷,指节悄然扣紧了身侧,周身气息骤然沉凝,已然暗自戒备。
就在这时,张居正缓步出列。
他站在文官最前列,朝服肃整,面色平静,只一句话,就压下了满殿骚动:“御史所虑,內阁早已筹谋。”
他抬眼,看向丹陛上的朱翊钧,声音平稳无波:“顺义王袭封,守的是先汗誓约。
今日之礼,不止於袭封,更在於定约。”
朱翊钧微微頷首。
满殿瞬间再无半分声响。
所有人都明白,真正决定草原未来的话,要来了。
朱翊钧接过第二道敕书,缓缓展开。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字字清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朕闻忠顺之臣,不以男女为別;功在社稷,必以褒封为酬。
先顺义王俺答效忠天朝,实由钟金哈屯內赞之功。今俺答已逝,黄台吉袭封,钟金哈屯恪守先汗誓约,约束诸部,主持贡市,其功甚伟。特赐封为忠顺夫人,赐金印一颗,紫綬一条,冠服一袭。命其节制漠南诸部,主持贡市,凡一应互市事务,悉听约束。”
“嗡”的一声。
丹陛下的蒙古使团里,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
巴图浑身一震,跪伏於地,指尖死死抠住了地砖的缝隙。
他太知道这道敕书的分量了!
“节制漠南诸部”—这是实打实的权力!
从此三娘子在草原上说话,不再只是“先汗遗孀的意思”,而是朝廷钦命的正式职权!违逆她,就是违逆大明天子!
殿內落针可闻。
朱翊钧没有停。
他合上敕书,目光在丹陛下的使臣身上停了一瞬,隨即扫过满朝文武,继续往下念,每一个字都带著不容置疑的威严。
“夫人不负朝廷,朝廷绝不负夫人。虏王袭封之事,非夫人主持,则名不正而言不顺;互市復开之议,非夫人力主,则议不成而约不立。今朝廷赐夫人金印紫綬,节制漠南诸部。凡有背约扰边者,夫人可先以汗庭之规约束之;汗庭不能约束者,朝廷边镇自当陈兵以待。此非威胁,乃盟约之底线。夫人守誓约,朝廷守夫人。天命在上,誓约在下,边镇牧民共鉴此心!”
最后一字落定。
殿內依旧死寂。
巴图跪伏於地,以蒙语低声念了一句:“长生天保佑。”
他终於懂了三娘子那句话的意思。
草原的太平,从来不在顺义王的头衔里,而在朝廷这道实打实的敕书里。
文官前列,张居正微微頷首。
这份训词,是他和吕调阳他们反覆推敲定的。
既要给三娘子底气,又要划清朝廷的底线。
分寸拿捏得刚刚好:三娘子节制诸部的权力,来自朝廷册封,她的威信,靠朝廷的边镇撑腰。反过来,朝廷也把守约与否的责任,明確绑在了她身上。
她守约,朝廷就守她。
她压不住乱局,边镇自会陈兵以待。
典礼既成,大乐再起。
蒙古使臣依次退出奉天殿,引礼官引导他们从午门西侧门出。
巴图走到午门外,回头望了一眼奉天殿的廡殿顶。
晨光已完全爬上飞檐,琉璃瓦泛著晃眼的金光。
他摸了摸怀中那两道敕书的封套,硬邦邦的,封泥尚未乾透。
草原上的事,从今天起,有了新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