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那个传教士,利玛竇。
肇庆知府的奏疏附註写得清楚:此人通晓汉文,能读四书五经,善制自鸣钟,心思縝密。他是借著献图的名义,想往北走,往京城走。
图,可以藏起来,为朝廷所用。测绘之精、海陆之详,是实实在在的好处。
可人,该如何处置?
一旦放任传教,便是燎原之火。白莲教、罗教、闻香教,这些年在地方上闹出多少乱子?再加一个西洋教,朝野上下还怎么安生?
张居正铺开宣纸,提笔蘸墨,落笔十六个字,力透纸背:
留图密用。限人粤境。禁传邪教。暗学技艺。
他將字条折好,收入袖中,朝外间沉声吩咐:“去请钦天监杨监正,明日一早,前来议事。”
与此同时,文华殿。
朱翊钧正伏案习字,字跡工整,一笔不苟。
贴身太监陈矩悄声入內,附耳低语:“殿下,內阁刚收到岭南急递,是一张西洋奇图,名唤山海舆地图。上面画著数十个从未听闻的国度,佛郎机、红毛番、倭国、琉球,还有好些连名字都没见过的。海陆万国,整整齐齐画在一张羊皮纸上。”
朱翊钧闻言,当即搁下笔,抬眼问道:“图呢?”
“被张阁老锁进了抽屉。”
“锁了?”
“是。消息传到都察院那边,孙大人已经在打听详情了。张阁老全程闭门看了一个时辰,不许任何人靠近。”
朱翊钧站起身,走到窗前。八月午后的阳光正烈,蝉鸣聒噪,院中古槐枝叶翠绿,在地上投下大片浓荫。
数十个未知国度,整片海陆天下。
他自幼在文华殿读书,看惯了墙上那张大明舆图。两京十三省居中,东有朝鲜,西至哈密,南达琼州,北抵韃靼。天下之大,尽在其中。
可现在,有人告诉他,那张图只是天下的一小片。外面还有佛郎机、红毛番,还有一片连西洋人都没画完的广袤陆地。
“殿下。”陈矩见他久久不语,低声劝道,“张阁老既然锁了图,想必有他的考量。
此事牵涉甚广,殿下若是贸然去看,只怕会引来非议。”
朱翊钧转过身,眼神篤定:“我知道。但我必须看。”
“殿下————”
“不是今日。”朱翊钧打断他,“先生锁了图,自有他的道理。但这张图,迟早要拿出来议。到时候,我要知道上面画的究竟是什么。”
他重新坐回案前,铺开新纸,刚提笔又放下。
“陈矩,你去钦天监走一趟,把洪武年以来所有涉及西洋歷算、测绘的旧档都调出来。有多少要多少。父皇和先生都教我,多看,多听,多想。这张图我不能立刻看,但我可以先看看,西洋人这些年到底往大明送了多少东西。”
陈矩愣了一下,隨即躬身:“奴婢这就去。”
朱翊钧看著陈矩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重新提起笔,在纸上写了一行字。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他想起上个前几年张居正讲《孙子兵法》时说的话“打仗打的是情报。不知道自己,不知道敌人,再多的兵也没用。”
西洋人已经画出了整个天下的海岸线,大明连自家的海防图都画不准。这就是差距。
但这个差距,不是不能弥补的。
他放下笔,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大明舆图前。这张图,他从小看到大。两京十三省,山川河流,城池关隘,闭著眼都能指出来。
可图外呢?
他的手指点了点图的东边,那片空白处。过了海,就是倭国。倭国以东呢?
没有人知道。
但那片海上,佛郎机人的船已经来来回回不知多少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