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清流施压
这日一大早,今年刚任礼部尚书的王家屏便登了內阁的门。
此人年逾花甲,鬚髮斑白,一身朝服浆洗得笔挺,帽翅一丝不乱。他身后不跟隨从,不携幕僚,双手捧著两本圣贤典籍。
《周礼》在上,《周易》在下。脚步沉稳,目不斜视,穿过內阁廊道时,书办们纷纷退避行礼。
他径直走向张居正的值房,书办想要通报,被他抬手制止。
门被推开。
张居正正坐在案前批阅重要公文,抬头看见王家屏,神色平静,並无半分意外。搁下笔,起身相迎:“王尚书,请坐。”
王家屏没有坐。
他將《周礼》和《周易》並排放在张居正的案上,书页已然翻开,泛黄的纸张上印著歷代註疏,密密麻麻。
“天尊地卑,乾坤定序。”他指著《周易·繫辞》上的文字,一字一顿,“天在上,地在下,此乃天道纲常。太极生两仪,两仪生四象,华夏居天地之中,四夷环列四周。这是千年的圣理,万古不易的规矩,首辅大人熟读经史,自然比老夫更清楚。”
张居正没有说话。
王家屏继续翻到《周礼·考工记》一页:“匠人营国,方九里,旁三门。国中九经九纬。这方”,不只是形制,是秩序。天圆地方,不是一句空话。地若是圆的,天覆在何处?星辰日月如何轮转?人站在球面之下,岂不要坠入虚空?大地若为圆球,天道何在?
大明若不居中,天命何在?”
“本官从未否定圣道。”张居正开口,语气平和。
“可你藏了那张妖图。”
“图封存於內阁,无人得见。”
“你看过,便是祸根。”王家屏双手按在案上,指节发白,“首辅,下官不是来跟你辩经。天地秩序,不是学问之爭,是国本之爭。嘉靖朝大礼议,爭的是一个礼”字,朝堂吵了整整三年,多少清流折戟沉沙。如今这张图,要翻的是千年的天。一旦流传出去,会引起多大的乱子,你想过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转为沉重:“一条鞭法推行至今,你得罪了多少世家豪强?考成法考核百官,你裁撤冗官、压减驛站,你得罪了多少地方势力?朝堂上那些被你动过蛋糕的人,都在瞪大眼睛等著你出错。这张西洋异图,就是送上门来的刀。”
“那些被你清丈出隱田的藩王,那些被你裁撤驛站的勛贵,那些因考成不达標被降职的官员,他们会拿这张图做文章,说你动摇天道、蛊惑圣听、引夷乱华。到时候非议四起,新政何以为继?”
张居正沉默不语。
王家屏直起身,將两本书缓缓合上,声音恢復了老尚书的沉稳:“下官今日登门,不为弹劾,不为爭执。只为劝你一句:请首辅焚毁妖图,驱逐夷人,以安天下人心。
说完,他不留余地地拱了拱手,转身推门而出。袍角捲起一阵风,门外廊下几个正在签文的书办连忙低下头。
张居正独自站在值房里,看著那两本合上的圣贤典籍,又缓缓坐回案前。
王家屏来內阁的消息传得飞快。比六百里驛马还要快。
都察院值房里,孙承謨正坐在案前翻看御史们递上来的弹章。他在都察院的位置上坐了几年,经歷过考成法的爭议,经歷过清丈田亩的风波,每一次新政出台,他都是清流言官的代言人。这一次也不例外。
心腹御史赵朴快步进来,附耳低语:“大人,礼部王尚书刚从內阁出来,脸色铁青。
听说张阁老没有答应焚图。”
孙承謨放下手中的弹章,微微眯眼:“他当然不会答应。那张图,他留著有用。”
赵朴低声问:“那我们————”
“出手。”孙承謨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都察院的后院,秋风吹得梧桐叶簌簌地落。他沉默了片刻,转过身来,神色冷峻:“但这次,不能跟张居正辩天道对错。”
“大人的意思是?”
“爭天道,永远没有输贏。你引《周易》,他引《孙子兵法》;你讲天圆地方,他讲海防实测。辩到后头,不过是各说各话。但我们可以跟他爭规矩,爭法度,爭海防隱患。”
孙承謨冷笑一声:“广东地方官私下接纳夷人,未经內阁核准就擅自献图,这是僭越。利玛竇在肇庆暗中聚拢信徒,私藏异教信物,这是祸乱。內阁明知此图悖逆旧制,仍留中不发,这是纵容。三条罪状,条条扣在朝纲规矩上,条条跟天地大道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