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刺骨的死寂。
这死寂瞬间撕裂了他的內心,將他狠狠拽回了多年前那个同样血火冲天的夜晚。
李家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天,亲人的惨叫犹在耳畔。
那时,是一个如山岳般厚重的男人踏著血泊而来,替他扛起了那片崩塌的苍穹。
可今夜——那个男人呢?
李无咎猛地抬头。
布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瞪著漆黑的天穹。
仿佛要穿透这无边的绝望,寻觅那道熟悉的身影。
没有。
什么都没有。
眼前骤然闪过画面。
初到京城城门之下,车水马龙的虚假繁华刺得他心头髮堵。
那个男人黑袍如墨,声音低沉却字字如刀。
幽州,是天子臥榻之侧。
这里的繁荣,是那些袞袞诸公、世家门阀————
接著,是天上白玉京那奢靡的楼阁。
酒香、暖香、丝竹靡靡。
当周元王热情挽留,当周元姝眼中闪烁著毫不掩饰的期盼。
当他自己动摇著开口。
想留下那个男人,留在周家这看似安稳的巢穴时————
那个男人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波动。
那一丝波动————
那是失望!
是对他彻底的失望!
是洞悉了他內心软弱、动摇后,无声的嗤笑与放弃。
所以那个男人才不辞而別。
所以他才在自己和周家沉溺於温柔乡,做著家国两全的美梦时,决然抽身离去。
“嗬——嗬嗬————”
李无咎的喉咙里发出野兽濒死般的嗬声。
那不是哭,是心被一寸寸碾碎时挤出的绝望嘶鸣。
悔恨瞬间灌满四肢百骸,比黑衣人的掌力更加蚀骨。
他遇到了多少想要守护的人?
李家亲人、归云城百姓、周元姝、周元王————可他何曾真正守住过一个?!
五年!整整五年!
那个男人如同锤炼一块顽铁,五年如一日地教导他,磨礪他的刀,锤炼他的心。
可他呢?他做了什么?
他从未真正想过师尊话语里那沉甸甸的份量。
天下乱,则无太平!
这片早已腐烂透顶的天地,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何等可笑!何等愚蠢!
然而,就在这无边无际的绝望与冰冷灰烬之中。
一道惊雷般的话语。
如同破开混沌的利剑,骤然在他內心深处炸响。
“当何时,你觉得这天下苍生的安危,大过你自身生死存亡——那便,放手去做吧!”
城门口,黑袍猎猎,那低沉沙哑却重逾千钧的声音,穿越时空,狠狠地撞在他的心坎上。
“放手去做吧!”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李无咎內心深处彻底炸开了。
不是愤怒的火焰,不是復仇的戾气,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彻骨的——觉悟!
天下苍生的安危——自身生死存亡——
这並非一道选择题。
个人的生死、得失、情爱,在这条路上,渺小如尘埃。
错?对?无需过问!
一声不似人声、仿佛自九幽地府最深处传来的咆哮,猛地从李无咎口中爆发出来。
这咆哮撕心裂肺,带著毁家灭门、痛失挚爱的极致痛苦。
更带著一种破茧重生、斩断一切凡俗羈绊的决绝。
十丈外,那默默等待的黑衣人,侧过脸来。
他望著震颤不已的风雷刀。
抬手!
一道近乎透明,却不断扭曲著,宛如种子一样的东西,被他投入李无咎体內。
“这是道心种魔的魔种,拿著它,去证明自己!”
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