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宗泽的警告
韦州城外。
折可適率宗泽、刘法、苗履、姚古及数十亲兵,立於城门外官道旁。
远处烟尘渐起,一面绣著“宣抚使陈”的赤色大旗率先露出,紧接著是长长的骡马车队,满载酒罈木箱与油布裹著的金银器皿。
当先一骑緋色官袍,正是宣抚使、侍御史陈师锡。
折可適上前两步,抱拳沉声道。
“知永兴军、涇原路、鄜延路经略安抚制置使折可適,率诸將,恭迎陈宣抚大驾!”
身后刘法、苗履、姚古齐齐抱拳。宗泽亦整袍作揖。
陈师锡翻身下马,快步上前扶住折可適双臂,笑道:“折帅不必多礼。”
“下官此番代天子巡边,是来犒赏三军的,不是来受礼的。”
目光扫过眾人,在苗履身上略停,“这位便是苗將军吧?”
苗履闻言一愣,但还是连忙抱拳回復道。
“稟陈宣抚,末將正是苗履。”
陈师锡点点头。
“官家看了军报,听说你肩中数箭仍衝锋不止,特让下官问一句伤养得如何?”
苗履闻言笑道。
“谢官家惦记。请陈宣抚转告官家,末將那点箭伤早好利索了。”
“莫说几支箭,就是再挨几刀,只要官家一声令下,末將照旧冲在最前头。”
陈师锡呵呵一笑,夸了一句確是猛將也”便没再说话。
折可適见状则侧身引路:“陈宣抚,请。”
半晌后,眾人入城。
刺史府正堂。
折可適请陈师锡上首落座,自己与宗泽分坐左右,刘法、苗履、姚古依次而下。
陈师锡取出黄綾捲轴展开,折可適等人起身。
“奉官家旨意—宣抚使陈师锡代天子巡边,犒赏西北將士。”
抬眼看了看眾人,“旨意不全文念了。折帅,诸位將军,坐。”
眾人落座。
陈师锡合上捲轴,面向折可適,声音郑重。
“官家说了,前线將士浴血拼杀,拿命换来的大捷,本官带来的赏赐不拘品级,全数发给官兵。”
“折经略,此事便由你统一分拨,务必人人有份。”
“阵亡將士的抚恤,兵部与枢密院已在安排,不日便有章程下来,折帅放心便是。”
折可適起身抱拳:“末將替全军將士,替阵亡弟兄们的家眷,谢官家隆恩。”
陈师锡示意他坐下,微微前倾,语气鬆弛了几分。
“至於折经略、宗监军和几位將军——封赏之事,朝廷还在商议。”
“此番大捷是百年未有之功,政事堂与枢密院正在擬功状,须得仔细核定,要些时日“”
嘴角浮起一丝笑意,“折帅不会著急吧?”
折可適哈哈一笑:“陈宣抚说哪里话!打了这么大的胜仗,朝廷论功行赏,自然要一笔一笔核清楚。”
“末將不急——这几个月都打过来了,还差这几天不成?”
苗履咧嘴笑道:“正是这个理。朝廷赏罚分明,末將们在前面打仗心里才踏实。”
“封赏急不得,枢密院那些相公们且得算呢。”
“功劳簿上斩首多少、缴获多少,一笔都错不得。末將懂。”
刘法微微点头,说了一句:“赏得公道,比赏得快要紧。”
陈师锡心中感慨。
眼前这些打了一场百年未有大捷的武將倒沉得住气。
这份沉得住,比催討封赏更让人敬重。
折可適收敛笑容,正色道:“陈宣抚此番除了犒军,可还有別的公务?”
陈师锡点头,转头看向堂门旁静立的一名內侍。
那內侍约三十岁,身形精瘦,面容方正。
他將背上黑布裹著的长条木匣解下,平放案上,又自怀中取出两封蜡封密信,双手捧至宗泽面前。
“一封给宗监军,一封请折经略与宗监军同阅。匣中之物,乃天子剑。”
折可適与刘法、苗履、姚古同时变色。
內侍退后一步,向眾人躬身一礼:“官家说了—剑送到,即刻回。不得耽搁。”
折可適回过神来,连忙起身:“中使远道而来,怎的也要歇息一两日””
“折帅好意,心领了。”
內侍摇了摇头。
“官家的话,奴婢不敢违。”
“几位將军保重身体,本使先走了。”
说罢转身便走,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苗履挠头嘟囔:“官家派来的人————连顿饭都不吃?”
宗泽没有接话。
他低头看著手中两封密信,手指在蜡封上轻轻摩挲,然后抬头看了折可適一眼。
折可適也正在看他。
亲兵尽数屏退,正堂只余六人。
宗泽拆开第一封信。
素纸上一行字。
若可斩,携天子剑赴湟州,斩杀王赡。
他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片刻,折好素纸放於案上,拆开第二封信。
这封略长,读完抬头,將信递向折可適:“这封是给折帅与在下一同看的。”
折可適接过,刘法、姚古也凑了过来。
信不过寥寥数行。
大意是:王赡罪状,诸卿已知。
然王赡是率军入湟州之將,军中並非没有旧部。
杀之是否动摇军心?此事朕不做决断。
卿等身在军中,当比朕更知分寸。
无论结果如何,朕皆认可。
折可適將信放在案上,靠在椅背,沉默良久。
折可適默然良久。
他將信缓缓放在案上。
陈师锡仍坐在上首。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封信上信纸斜对著他的方向,上面的字隱约可辨。
作为宣抚使,他没有主动去拿信看,但折可適將信放在案上后,他不可避免地看到了內容。
他看见了第一封信。
也看见了第二封信。
眉头皱起。
他心里想—王赡该斩。
合理合法。
官家直接下旨便是,何必把刀子塞到前线將领手里?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是侍御史出身,如今持节代天子巡边。
他不能在前线將帅面前,对天子的决断置喙半句。
不合適。
也不能。
他只是將茶盏轻轻放回案上,垂下眼帘,安静地坐著。
“王赡。
折可適念出这个名字。
他转过身,走到舆图前,双手撑在案沿上,背对著宗泽与陈师锡。
他与王赡认识多年。
当年元符二年王赡率军入湟州时,也是意气风发的西北驍將。
如今一如今此人纵兵剽掠,烧杀姦淫,把归顺的吐蕃部落生生逼反,將朝廷在河湟的根基刨了个乾净。
罪不容赦。
可是,毕竟是西北禁军的同袍。
折可適沉默了很久。
堂中只有炭火细微的啪声,以及窗外朔风掠过檐角的低咽。
宗泽站在舆图旁,目光从折可適的背影移到案上那把天子剑上,又移回折可適身上。
终於,折可適转过身来。
他看著宗泽,声音沉重:“宗监军这件事,你怎么看?
”
宗泽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舆图前,伸手指向湟州的位置。
“折帅,先说眼下的局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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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可適抬起头。
“今日斥候刚传回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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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湟州方向—青唐吐蕃诸部,在西夏大败之后,態度已有所鬆动。”
折可適的目光骤然一凝。
“此前,他们放话要血战到底,要替被王赡祸害的部族討还公道。”
“可如今,西夏吃了大败仗,吐蕃人没了靠山,嗓门便没那么大了。”
“他们眼下虽嘴上还喊著復仇,但已不似从前那般决绝。若能给他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