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往客栈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外间的吟哦声便越远,取而代之的是一阵阵时高时低的爭吵声。
赵似循声望去,只见靠里的一张大方桌前围了十来个人,或坐或站,说话间夹著激烈的手势。
有的人面红耳赤,有的人连连摇头,还有的人抱著胳膊冷眼旁观。
他起了兴趣,往那边靠了靠。
隨著距离拉近,那些嘈杂的声音逐渐变得清晰。
“————西夏经此一役,元气大伤!折损精兵数万—这是什么?”
“这是自继迁作乱以来,我大宋对西夏前所未有之大捷!”
一个麵皮白净的年轻士子说得唾沫横飞,拳头在空中有力地挥了一下。
“官家登基不过数月,便创此大功,若论武功,虽汉武唐宗,怕也不过如此了!”
话音未落,周围便是一片附和之声。
“正是!当日先帝驾崩,西夏趁丧陈兵,分明是欺我大宋无人。”
“如今好了,一仗打回去,看他们还敢不敢!”
“官家圣明,真乃天赐英主!”
赵似站在人群外围,听著这些话,面色平静如水,只是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翘。
梁从政看在眼里,心中暗笑:官家心里怕是已经乐开了花。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低沉的声音插了进来。
“诸位所言,陈某並非不认同。打了胜仗,自然是好事。”
说话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士子,面容清瘦,頜下蓄著短须,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他的语气並不高亢,却偏偏在嘈杂中显得格外清晰。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些,自光匯到他身上。
那陈姓士子搁下手中的茶盏,不急不缓地说道。
“只是打了胜仗之后呢?如今王师十数万仍驻在西北,每日从陕西、河东运往前线的粮秣,那是天文数字。”
“诸位可知,光是运粮的民夫,便抽掉了多少壮劳力?”
“这些人本该在家中春耕,如今却推著独轮车奔波在千里山路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胜仗是好事,可打完了不走,便不一定是好事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气氛微微一滯。
有人皱眉,有人沉思,也有人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
另一个圆脸微胖的士子插嘴道:“官家莫非是想一鼓作气,灭了西夏?”
此言一出,满座譁然。
“灭西夏?谈何容易!”
一个年纪稍长的士子连连摆手。
“西夏虽遭此大败,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梁氏虽卒,西夏尚有国主乾顺,尚有兴庆府坚城。”
“我朝自继迁作乱以来,与西夏缠斗百年,何曾灭得了它?”
旁边有人附和:“便是真宗朝澶渊之盟后,也不过是换了个太平。”
“要想灭国,非数年不可,非得数十万精兵不可—那得花多少钱银?”
“依我看,见好就收方为上策。既已挫其锐气,便该罢兵休战,还百姓一个喘息之机“”
。
那陈姓士子站起身来,面色一正,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
“诸位,好战必亡。”
“如今我们既有优势在手,何必还要去冒险?”
“若官家当真要继续打下去—那我陈某,必去东华门叩闕。”
他环顾四周,眼底泛起一层微红,像是在赌咒发誓。
“哪怕跪死在东华门外,也在所不惜。”
话音掷地,满桌寂然。
片刻之后,一片低沉的附和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陈兄所言有理————”
“是该有人去说句话————”
“再打下去,百姓真的撑不住了————”
赵似站在人群之后,面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
他抿著嘴唇,眉头微微蹙起。
那陈姓士子说的,其实並不算错。
他本也没有现在就灭西夏的打算,虽然西夏此次元气大伤,但还没到无力反抗的情况。
想拿下西夏,损耗巨大,他现在可耗不起。
且国內正值多事之秋,也不宜开启灭国之战。
真正让他心里不舒服的,不是这些士子反对继续用兵。
而是他们的语气。
说好战必跡的时候,那种理所当然的篤文。
说跪死在东华门外的时候,那种毫不掩饰的自矜。
仿佛他们井经看透了一切,仿佛只要不打仗,太平便会从天上掉下来。
他没有看到更深的东西。
没有一个人问:西夏为什么要趁先帝驾崩之际陈兵边境?
没有一个人问:西夏为什么能屡败屡战,每次都捲土重来?
可曾真正太平过?
这些学子跟朝中的官员一样。
思想里全是百年来深入骨髓的苟安。
赵似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而就在这时,一道清亮而沉稳的声音,从人群中清晰地响起。
“陈兄所言,恕李某不敢苟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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