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陶灯盏又点上了,一灯依旧如豆。
祝英台的女儿身已不再是秘密,又已与梁山伯互许了终身,这般情形之下,两人同住一间学舍,氛围自然与往日不同。
祝英台比以往要放鬆,不再时时警惕,却也比以往多了几分羞涩,偶尔眼波流转之间,生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憨之態。
银心照旧从食堂打了两盆热水,分別供祝英台与梁山伯拭身。
二人各自拭洗完毕,照旧面对面坐在各自的木榻之上,炭火盆照旧搁在两张木榻之间。
祝英台道:“梁兄,孟先生今日在松柵所讲的最后一课,你教与我罢。”
梁山伯点了点头,遂將今日孟先生所授,细细与她说了一遍。
那幅天下舆图,永嘉之乱与高祖南迁,如今北方之局势与前秦苻坚咄咄逼人,江左门阀盘根错节明爭暗斗,还有先生最后那一问“是哪里人”。
一如这两年多以来,孟先生教他什么,他就教她什么,一丝不苟。
她亦一如往日,听得认真,间或插问一二句。
讲罢之后,二人又说了半晌閒话。
说这两年多的点点滴滴,说那些忘不了的日子,说那些藏在琐碎日常里的欢喜与感动,说將来之事,说那桩不敢十分指望却又满心期盼的婚事,甚至说到若真能成婚,將来该当如何如何。
夜渐渐深了,祝英台照旧起身轻轻吹灭了小几上的油灯。
幽暗之中,二人照旧各自转身解衣,然后各自躺进自己的被窝。
梁山伯侧过头,借著炭火盆残留的微光,望著对面榻上那模糊的轮廓,轻声道:“晚安,英台。”
祝英台在幽暗中眨了眨眼,问道:“梁兄,这晚安”二字,是安寢的意思么?”
梁山伯在幽暗中微微一笑,柔声解释道:“是,也不全是。你想,晚”字乃是日暮,是一日之终了;安”字乃是屋下有女,是心之所安。这两个字合在一处,便是说:
这一日终是结束了,而你安好地在这里,我便觉得天地已静,心內安寧。”
祝英台心內涌起一股暖流,格外温柔地回了一句:“晚安,梁兄。”
翌日,天公作美,是个晴朗的冬日。
梁山伯与祝英台一早就起身忙碌了。
行李著实不少,衣物、书卷、笔墨纸砚、弓箭,凡此种种皆需带上。
还有不少钱財,其中包括了梁山伯为大婚一事备下的二万钱,大半已换成了轻便易携
的丝绢,綑扎得结结实实。
梁山伯、祝英台与银心三人携著行李,出了学舍,来至学馆大门外。
大门前停著一辆牛车,乃是孟文朗平日所用。此番孟先生特意命自己的车夫驾了牛车来,送梁山伯与祝英台前往钱唐江渡口,也算是他这位师长给即將远行的弟子,最后一份心意。
祝英台与银心坐进了车厢之中,梁山伯则在外与车夫並肩而坐。
车夫轻喝一声,手中竹竿在牛身点了一点,牛便迈开四蹄,牛车缓缓驶离了学馆大门。
祝英台掀开窗帷,望著窗外渐渐后退的学馆,想起了昨夜与梁兄对坐在炭火盆旁时的一幕对话。
她轻声问道:“梁兄,咱们此番离开学馆,日后还会回来么?”
梁兄轻声应道:“会的,总有一日,咱们会回来探望孟先生,探望故地。或许是一载之后,或许是数载之后,但一定会回来。”
牛车轆轆行去,经城东草桥门外时,祝英台再次掀开窗帷,遥遥望著那座茅草覆顶的草桥亭与那座亭外的草桥,心中感慨万千,如潮翻涌。
坐在车夫身旁的梁山伯,亦望著那座草桥亭与那座草桥,目光深沉,若有所思。
当初两人在草桥亭中相遇,在草桥之上义结金兰,彼时乃是寧康二年春,梁山伯还是个初入江湖的少年,祝英台则装扮成少年郎君“祝九龄”。
如今已是太元元年的仲冬,再过不足两月,梁山伯便要满十八岁,祝英台也要十七岁了。
两年多的光阴,说长不算长,说短又不算短。
长到足以让一个寒门少年,从一文不名成长为文武兼资、得陈郡谢氏青眼相看的俊杰之才。
长到足以让一个望族女郎,从战战兢兢女扮男装的少女,成长为敢於换上女装向心上人直言真相、託付终身的刚烈女子。
短到那一日草桥上洒落的阳光,仿佛还暖洋洋地披在两人身上。
短到那一声“贤弟”与那一声“梁兄”,仿佛还縈绕在耳畔,不曾消散。
牛车没有停。草桥亭与草桥在视野中渐渐后退,越来越小,终於被道旁的树木遮住了。
车轮依旧轆轆地响著,朝著钱唐江的方向,稳稳驶去。
此番自钱唐往始寧,因梁山伯身边跟著祝英台与银心,又携带了不少行李物件,他便择了走水路。
行程自万松学馆起,先至钱唐的柳浦渡,由此渡江至南岸的西陵渡,再僱船沿浙东运河一路东行,直达始寧。
柳浦渡与西陵渡皆是官渡,往来舟楫如梭,比梁山伯昔日独行时走过的那个荒凉野渡,不知要繁忙热闹多少。
牛车行至柳浦渡。
岸边泊著大大小小多条渡船,有篷的小舟,也有高篷的大船。
渡口之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有挑著担子的货郎,有牵著高头大马的旅人,有携家带口、大包小包的寻常百姓,更有吆喝揽客的船家,喧譁之声此起彼伏,一派人间烟火气象。
梁山伯、祝英台与银心三人下了牛车,將行李一一搬下,梁山伯对车夫拱手作揖,谢过一路辛劳。那车夫憨厚一笑,便调转牛车,循来路回去了。
三人在渡口择了一只渡船,將行李搬上船头。船家解了缆绳,渡船悠悠然离了岸,不多时就抵达了南岸的西陵渡。
西陵渡既是钱唐江的重要渡口码头,又是浙东运河的起点所在,人流比北岸柳浦渡更为混杂,岸上茶寮酒肆、货栈仓库林立,喧囂之声不绝於耳。且此处设有官家关卡,有关吏驻守,盘查往来行人货物。
梁山伯一行人走到关卡之处。
一个中年关吏打量了他们一番,见是两个俊秀的年轻郎君,身后跟著一个书僮,目光又落在了三人隨身行李上,透著几分审视之意。
梁山伯忙將一张上虞祝家的名刺,双手递了上去,朗声道:“我名梁山伯,万松学馆卒业,乃孟文朗先生之入室弟子。这位是上虞祝家的郎君,与我同窗,亦於今番卒业。我二人前往始寧谢氏庄园拜访,有劳验看。”
中年关吏接过名刺,低头仔细看了看,又抬头打量了一番祝英台与梁山伯,见二人神態从容坦荡,祝英台衣著略显华贵,梁山伯衣著虽不如何华贵,却有一股端正之气。
他將名刺还与梁山伯,也不再盘查行李,只是挥了挥手:“过去罢,无须验了。”
上虞祝家的名刺,始寧谢氏庄园的招牌,加上孟文朗与万松学馆的名声,起了不小的作用。
西陵渡的关吏,权柄素来不小,负责核验往来行人的符传或过所,稽查逃犯与禁物,兼且徵收商税,常有藉机刁难、索取贿赂之事,往来商旅苦不堪言。
三人能这般轻易过关,实是沾了门第与师门之光。
过了关卡后,三人包下一只不大不小的客船,讲妥了价钱便上了船,行李安置在船舱之中。
客船沿著浙东运河,一路东行而去。
这日正午时分,冬日暖阳高照,运河水面波光粼粼。
祝英台忽然望见河面上有一对水鸟,並排游著。
她伸手遥遥一指,语带惊喜:“梁兄,你看!”
梁山伯放眼望去,见两只水鸟悠悠然浮游於清波之间。
一只有著斑斕彩羽,翠绿、絳紫、雪白交相辉映,是雄鸳鸯;另一只羽毛素淡,通体灰褐,是雌鸳鸯。
它们紧紧挨在一起,游动之时,雄鸳鸯偶尔低头啄一下水面,雌鸳鸯便跟著低头,动作几乎一模一样,默契天然,如影隨形。
鸳鸯乃是会稽冬季的常客,作为冬候鸟,它们每年秋季自朔北飞来,在会稽的湖泽河塘间越冬,至来年春暖,方振翅北归。
祝英台望著那对鸳鸯,眸中浮起一抹温柔之色,轻声道:“那对鸳鸯,形影相隨。梁
.
兄,你说它们是何关係?”
梁山伯笑著反问道:“你以为呢?”
祝英台咬了咬唇,有一丝羞赧,却坦然答道:“我以为,它们是夫妻,便如人世之间,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的夫妻一般。”
梁山伯点了点头:“嗯,確如夫妻一般。”
他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也如你我一般。”
祝英台嘴角倏地弯了起来,这一笑如春水初生,如桃李初绽,眉眼之间儘是藏不住的欢喜与甜蜜。
客船行过山阴时,祝英台心中动了动,问梁山伯:“梁兄,可要上岸去见见你阿母?”
梁山伯摇了摇头:“不必急於此时,若你我此行顺遂无虞,届时我自会亲来迎接阿母,请她参与你我的婚事。若是此行不顺,徒然惹她平白担忧一场,反倒不好。”
祝英台点了点头,觉得梁兄思虑周全,不再多言。
客船继续东行,櫓声乃,水波不兴。
最终,客船沿著运河转入曹娥江,然后行至一座青石垒砌的私家码头。
码头上立著一方石碑,碑上刻著两个苍劲古朴的大字:谢氏。
谢氏庄园,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