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不假思索,第二子落在左上角。这一子与前一手呼应,隱隱在角落织出一张小网,留下一个极富弹性的劫活之形。
谢玄只道他是在隅角搅局寻隙,虽觉有些棘手,但自恃中腹铁桶合围之势已成,仍不在意,继续在中腹施压,意欲一举绞杀白棋大龙。
第三子。第四子。
当梁山伯在左上角落下第五手时,那片残子已被经营成一个精巧的劫活之形,虽未成活,却暗含无穷变化,一旦引爆,就是满盘劫爭。
然而,梁山伯並未纠缠於此,第六手忽然一改棋路,转而在中腹落下一子。此子落得刁钻至极,恰好点在了黑棋合围之中一处细微的缝隙上,且此手本身便含著一步扑劫的手段,一旦引爆,就是一场生死大劫。
谢玄正欲隨手应对,拈起一枚黑子,却忽然悬在了半空。
他低头凝注棋枰,神色骤变。
若在寻常局面下,黑棋倒也不惧此劫。然而此时,左上角那片白棋却成了伏笔,那几枚残子虽无眼下之爭,但暗含一个劫活之形。
黑棋若与白棋在中腹开劫,白棋只需將左上角的劫活引为劫材,就是无穷无尽的援兵。一角一腹,遥相呼应,黑棋纵然合围之势已成,也经不起两处同时折腾。
满室寂然。
谢道韞凝神看著,起初只觉刁钻古怪,待看到数合之后,方才隱隱窥见其中门道。
她心中暗暗吃惊:“原来左上角那几手看似无谓之著,竟是在为此刻做准备。那片残子根本不求活,求的是不死,以隅角之劫材为援,反手在中腹开劫,一击正中黑棋命门。
我方才苦思冥想之际,竟未曾想到此等奇径。这梁山伯的算路,竟这般深不可测!”
此后数手,梁山伯步步紧逼,每一子皆落在要害之处。
中腹那条原本气息奄奄的大龙,竟在他这一番连消带打之下,渐渐有了生机。
先是在缝隙处扑出一劫,黑棋忌惮左上角白棋可引爆的劫活,不敢全力爭劫。继而白棋趁机做出一个眼位,又借黑棋匆忙补棋之机,从缝隙处强行断打,硬生生往另一侧突出一条通路,第二个眼位隱隱欲现。
谢玄竟不由得神色紧张起来。
他已彻底明白过来,方才梁山伯在左上角看似无关痛痒的落子,绝非苟活之举,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布局。那片留有余味的劫活之形,恰如伏兵一支,隱於暗处,不爭一时,只待中腹战局陷入胶著之时,便化作无尽劫材,与中腹白子里应外合,一举撕开黑棋看似牢不可破的合围。
他与谢道韞二人先时皆未能瞧出此中玄机,只道白棋不过是在隅角搅局罢了,岂料竟是扭转乾坤的关键伏笔。
战斗一路蔓延至终盘前夜,白棋中腹大龙终於做出第二个眼位。
这一刻,棋杆上仿佛响起了一声无声的惊雷。黑棋苦心经营的大围,在这一瞬间土崩瓦解,非但未能困死白棋大龙,反而在混战之中折损了数枚关键之子,左上角更是被白棋趁机出棋,声威大振。
此后数合,谢玄勉力收束,然左上角失地既多,中腹又损兵折將,盘面已是大差。
他凝视棋良久,终是將手中拈著的一枚黑子,轻轻放回了棋盒之中。
他抬头看著梁山伯,脸上满是不可思议的神色,继而又转为激赏。他情不自禁笑了起来,笑声朗朗,迴荡於书斋之中,打破了满室沉寂。
他继而拊掌赞道:“好棋!当真是好棋!此局,你用的是虚实相生、以奇胜正之法。
你左上角那几手伏笔,看似搅局,实为伏兵;中腹看似溃败,实为诱敌。待得我全力压上,围困你大龙之际,方露杀招,里应外合,一举撕开合围,一击制胜。这哪里是在下棋,分明是在沙场之上调兵遣將,运筹帷幄。
此等眼光,此等算路,便是我谢幼度,也不得不服。你方才说你棋术应当不差了”,嘿嘿,这可不只是不差”,这等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连我都比你差了一截。”
东晋棋手品级沿三国魏晋旧制,分九等,一品至高,九品为末。
一品“入神”,棋出如神,神机莫测,这是国手至尊的境界。
二品“坐照”,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三品“具体”,通晓诸般棋理,攻守皆有所长。
四品“通幽”,能见常人难察之机,於无声处布下杀招。
五品“用智”,精於计算,虽未达神明之境,却也步步为营。
六品“小巧”,局部常有妙手,大局却失之远虑。
七品“斗力”,动輒搏杀,以力相爭,少用韜略。
八品“若愚”,行棋布局看似愚拙,不通棋理,实则步步坚实,使对手难以进犯。
九品“守拙”,为九品中最低之列,不斗巧,不妄动,以静待之。
世人常自谦“九品守拙”,可要是与“一品入神”的国手对弈,满座便都敛声屏气,连身旁侍棋的小童也不敢妄动。
此刻,谢玄说梁山伯的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显然是极高的讚赏,却也是合理的讚赏。
梁山伯在此局中的表现,完美匹配“二品坐照”的定义。
“二品坐照”的定义为:全局在胸,洞若观火,不战而屈人,胜负仅在一念之间。
他全局在胸,没去救表面危急的中腹大龙,而是先在左上角不起眼处落子。这证明他看的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而是整盘棋的联动。
他洞若观火,洞察了左上角劫活与中腹突围之间里应外合的可能性,算到了许多手之后的局面,这正是“坐照”境界的算路。
他不战而屈人,並非通过激烈的搏杀取胜,而是通过一系列“伏笔”创造出对方无法两全的劫爭。当这个可能性被谢玄看明白时,棋局其实已经结束了,胜负已在一念之间。
谢玄的弃子认输,也正是“不战而屈人”的体现。
此刻,谢道韞也不禁赞道:“这一局棋,我方才苦思冥想而不得破法的。梁山伯,你竟能在残局之中觅得如此妙手,反败为胜,委实令人嘆为观止。幼度说得不错,你这份棋力,已臻二品坐照之境了。”
祝英台望著梁山伯,脸上满是骄傲与欣喜之色,嘴角弯弯地翘著,藏也藏不住。
她想起了去年正月梁兄刚开始学棋时的模样,那时他连最基本的定式都不会摆,棋术比她都差了一大截。
她又忍不住想:“若是孟先生今日在此,见了梁兄这一局棋,不知会作何感想?定会欣慰罢?”
谢玄又好奇地问梁山伯:“不知你攻棋道几载了?”
梁山伯坦然道:“山伯自去岁正月开始学棋,不满二载。”
谢玄一愣,旋即笑道:“果然了得!你这不满二载之功,竟抵得过我近二十载寒暑,叫我倒真不知该欣慰还是惭愧了。”
谢道韞满面惊佩之色。
梁山伯向谢玄微微躬身,神色平和:“先生谬讚了,今日山伯不过是侥倖觅得一线生机罢了。若论真刀真枪之棋力,我尚不及先生远甚。”
他说得谦虚,心中却不由浮起一番感慨。
他攻棋道已近二载,这近二载之中,他在棋道上算是投入了不少时间精力。他熟记了各种棋谱,经常独对著棋谱反覆推敲,也多次与人对弈败北后將棋局从头至尾回想拆解。
功夫不负有心人。
恰如当初他决定学棋之时所想,精通弈棋对他这一生有利。
今日,这近二载的苦功,终於发挥了效用。
也幸亏他与谢玄的对局发生在今日,若是去年秋天,以他那时的棋力,纵有千般算计,也绝非谢玄之敌。而这一年有余,他棋力又有长足精进,如今已可躋身於二品坐照之列。
孟文朗早已不是他的对手了。
就连谢玄,今日在他面前,都差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