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第二天公司里的气氛,跟昨天比起来,简直像是两个次元。
说起来也挺讽刺的。
昨天苏笙搞试镜的时候,那阵仗,夸张点说,跟走坎城红毯没什么区別。
写字楼楼下停著的保姆车一排压著一排,满地都是名牌菸头,连空气里都飘著各种香水混合的味道。
可今天呢?
啥都没了。
门口连个抽菸的保安都没瞧见,乾净得有点让人心里发虚。
前台那小姑娘,也就是二十出头,这会儿正猫著腰在那儿跟饮水机的水桶较劲。
她刚把水桶“咚”地一声懟上去,正打算拿抹布抹抹桌子。
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推开的。
小姑娘下意识抬头,眼神刚撞上推门进来的那个人,手里的抹布直接就掉地上了。
“赵……赵老师?”
那嗓子眼儿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糊住了,声音卡了一下,带著点不可置信的颤音。
赵莉颖没怎么抬头。
她今天穿得极其普通,甚至有点刻意迴避视线的意思。
帽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没化什么妆,素净得像个刚赶完通告、精疲力竭的学生。
“苏笙在吗?”
她语气平得像一潭死水,听不出喜怒,甚至连情绪的起伏都给掐灭了。
“苏总还没来……要不,我先给您泡杯茶?或者我帮您...”
“算了。”
赵莉颖打断得很快,没让对方那套职场客套话说完。
她在那儿停了那么半秒,手指在包带上绕了一圈,又鬆开。
她补充了一句:“我自己隨便看看,不碍事吧?”
前台小姑娘哪敢说不碍事?只能愣在那儿,机械地点头。
看著那个瘦小的背影,一晃一晃地往走廊深处走。
她就这么独自走进了这家公司。
没人领路,也没人寒暄。
这种沉默,对她这种习惯了前呼后拥的人来说,或许反而是一种久违的踏实,又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审判。
她走得並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廊是新装修的,地板革还带著股子淡淡的胶水味儿。
那地儿亮得反光,像是一面能照出人心的镜子。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底没带什么泥,在地上没留下什么痕跡。
一切都太乾净了。
乾净得有点过分,甚至带著点非人间的刻意感。
墙上倒是像模像样地贴著几张海报。
《开端》。
《心花路放》。
《我不是潘金莲》。
说真的,这些项目在圈子里还没正式拉起架子呢,但这几个大字一旦被印在那儿,再配合上那股子冷淡风的排版,还真就显出几分“大厂”的势头。
赵莉颖停下步子,在那几张海报面前站了一会儿。
她在看什么呢?
是在看这些未来的大饼,还是在透过这些名字,看苏笙那个藏在后面的脑子?
谁知道呢。
她没看太久,转过头继续往里走。
办公区里已经有人在忙活了。
键盘敲击的声音密密麻麻,像是一群不安分的甲虫。有人在低声讲电话,討论著某个还没定下来的演员档期。
奇怪的是,她这么一个大活人走进来,竟然没人特意停下手里的活儿去围观。
当然,也不是完全没人看。
那种余光,你知道吧?
那种偷偷瞄一眼,然后火速收回,假装自己正埋头於某种高级算法或宏大方案里的感觉,挺职业的。
但也挺冷漠,挺疏离的。
这大概就是苏笙要的效果?
一种机械的高效,一种不带感情的运转。
她走到了会议室门口。
门虚掩著,露出一条细细的缝,像是在诱惑她窥视,又像是在无声地拒绝。
她抬手,指尖顶住门板,轻轻一推。
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那长长的会议桌被收拾得一尘不染,椅子全都被精准地归位,像是刚进行完一场肃穆的葬礼。
她走进去,也没挑地方,就近隨便拉了把椅子坐下。
桌上摆著一摞文件。
按理说,这种东西是不该隨便看的,但赵莉颖这会儿没那个讲究。
她伸出手,把那叠文件拿了过来。
那是试镜记录。
一页,一页。
纸张在指尖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上面的名字很多,有些是她认识的熟面孔,有些是刚冒头的新人。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跟著一串冷冰冰的评语和评分。
她翻得不快。
直到,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那一页,停留的时间格外长。
评分还行。
真的,只是“还行”。
不是最好的,甚至算不上最惊艷的。
那个评价栏里,苏笙的字跡很潦草,透著股子审视商品的冷淡。
她盯著那张纸看了好几秒。
脸上没什么表情,没有那种预想中的失落,也没有愤怒。
她只是静静地把那页纸盖回去,把整摞文件重新对齐,轻轻地放回原处。
然后,她坐在那儿没动。
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嗒。”
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空间里激起了一阵回音。
她又敲了一下。
但这回,她没敲出第三下。
她猛地站起身,像是这板凳突然烫手了一样,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那背影看起,就像这间屋子、这家公司、甚至这些项目,都跟她一点关係都没有。
离开会议室,她又鬼使神差地去了休息室。
门没关严,她没费劲就推开了。
里面的布置简单得令人髮指。
一张灰色布艺沙发,一张矮桌,角落里有一双深蓝色的拖鞋。
男式的。那是苏笙的风格。
她站在门口,愣住了两秒。
这屋里没什么生活气息。没有女人的化妆品,没有掉落的长头髮,甚至连一丝若有若无的香水味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乾净得简直像是一个临时搭建的影棚。
赵莉颖皱了一下眉,很轻。她在想什么?是庆幸这里没藏著別的女人,还是在后怕苏笙这个人,是不是已经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密运作的机器?
她走进屋,手掌摸了一下桌角。
那种凉凉的触感让她缩了一下手。她自嘲地笑了笑,声音小得连她自己都听不见。
“……算了。”
她对自己说。
从公司出来的时候,走廊还是那条走廊。
但不知怎么的,那头顶的灯光白得让她觉得眼睛生疼,白得有点冷,冷到骨子里。
她站在写字楼中间,有一瞬间突然不太想走了。
可留下来干嘛呢?等苏笙?等到了之后说什么?
问他昨天晚上在哪?问他为什么把公司弄得像个无菌实验室?
这些话,在嗓子眼里滚了一圈,又全被她咽了下去。
她是来干嘛的?
坐在计程车后座的时候,赵莉颖看著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也在问自己这个问题。
查岗?
查什么呢。证据?还是那些捕风捉影的流言蜚语?
她脑子里其实没一个准谱儿。
她就只有一个感觉。很模糊,像是一团在深夜里挥之不散的雾,一直笼在那儿,让她喘不过气来。
越是这种“什么都查不到”的乾净,反而让她越发不舒服。
就像是一个人告诉你,他从不撒谎,那这个“从不撒谎”本身,会不会就是最大的谎言?
计程车的挡风玻璃上有她的影子。模模糊糊的,看起来有点陌生。
她忽然想起昨天。
想起苏笙站在那群人中间的样子。
谁也没说重话,谁都客客气气,可谁看起来都不好惹。
她笑了一下,嘴角只是动了那么一点点。
“我到底来干嘛啊……”
前面的司机师傅没吱声,专心地盯著前方的红绿灯。这个城市每天都有人在失魂落魄,他早就见怪不怪了。
手机震了一下。
是赫如发的。只有两个字:【人呢?】
赵莉颖盯著屏幕看了一会儿,手指在九宫格上悬了半天。
打了一串字,又刪了。
再打,再刪。
最后只回了两个字:【你家。】
车子到地方的时候,她上楼的步子有点虚。
按门铃的时候,她甚至在祈祷赫如不在家。可门开得飞快。
赫如穿著件宽大的睡衣,一脸“你又作什么妖”的表情堵在门口。
“你——”
话还没出口,赵莉颖已经像一条鱼一样钻了进去。
换鞋,进屋,坐下。
动作快得有点反常,倒像是生怕自己慢一点,那口气就泄了,整个人就会在大街上瘫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