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仙,这门……”冯瘸子攥著拐棍的手暴著青筋,回头看了我一眼。他刚才在洞口一拐棍砸退了追得最凶的那条地龙,枣木棍头上还沾著银灰色的血,顺著棍身往下淌。
“推。”我把玉诀从怀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青蒙蒙的光从指缝间溢出来,照得虎口的纹路都发青,“它等了不知多少年,等的就是这个。”
三斤把铲子往地上一戳,壮实的身子顶上去,肩膀压在石门右侧。冯瘸子收了拐棍,顶在左侧。两个人同时发力,嗓子眼里挤出闷雷似的低吼。石门发出一声极沉极闷的响动,像是沉睡了上万年的喉咙终於吐出了第一口气。门缝里的青金色光芒骤然亮了好几倍,刺得我眯起了眼。
门开了。
一股冷冽至极的气息从门內涌出来,不是风,不是寒气,是杀气。那杀气浓得像是能用手捞起来,裹著铁锈和血腥的味道,贴上皮肉就往骨头缝里钻。我站在门口,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浑身的汗毛根根倒竖。耳畔恍惚间响起兵器碰撞的金铁之声、喊杀声、马蹄声、惨叫声……不是耳朵听见的,是那股杀气从毛孔渗进去,直接在脑子里炸开的。
这玩意儿不止冷,还沉。
我肩膀像是压了千斤担,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赶紧伸手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嘴里泛起一股浓浓的血腥味,像是刚舔过一口生了锈的铁锅,又腥又苦,顺著喉咙往下咽的时候,连食道都在发疼。
列位,我说句不夸张的。干我们这行的,下过的墓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见过粽子见过尸煞见过地龙,从没有一回像那一刻……老子站在大门口,就觉得有千百柄刀同时架在脖子上。那种冷,不是冰窖的冷,是刀刃贴著喉结的冷。
“半仙,这地方不对……”小鸡仔攥紧了我的袖子,小手冰凉,牙齿咯咯打颤。他兜里还揣著给崔大可封魂剩下的半块湿泥,泥巴都被他捏扁了,黑乎乎的泥浆从指缝间挤出来。
冯瘸子没说话,只是把拐棍从背上摘下来,攥在手里。他那条瘸腿在地面上顿了顿,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三斤把铲子横在身前,肩背肌肉绷得像铁块,鼻孔里喷出两道粗气。廖禿子护在小鸡仔身侧,另一只手按在背上崔大可的包袱上,指节捏得咯咯响。
我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门槛。
眼前骤然一亮。
那光刺得我眯了好几息才缓过来。在黑暗里待了不知多久,眼睛早就习惯了火把的昏黄,猛地撞见这片白光,眼珠子差点烧出泪来。我抬手遮了一下,从指缝间往外看……头顶是一片穹顶,不是地底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低矮石顶,而是高得离谱,足有五六丈的圆弧形穹顶,像是把一整座山的肚膛掏空了。穹顶上嵌满了夜明珠,密密麻麻,大的如拳头,小的如鸽卵,每一颗都散发著冷白色的光。那不是暖光,是冷的,像月光被碾碎了铺上去,白得晃眼,白得瘮人。
夜明珠之间,悬掛著兵刃。
我仰著头,脖子都快仰断了,才看清那些兵刃的样子。它们从穹顶上垂下来,悬在半空,没有任何绳索拴著,就那么凭空浮在那儿,像是被什么东西吊住了。有的剑,三尺青锋,剑身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剑刃还泛著冷光,像是刚磨过;有的刀,宽背厚刃,刀身上嵌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的暗红色纹,像是乾涸的血;有的长矛,矛尖朝下,矛尖上还沾著暗褐色的斑痕;还有锤、戈、戟、斧、鉞……几乎能叫得上名字的兵器,这里全都有。
最中间那柄青锋剑,剑身比寻常长剑窄了三分,薄得像一片冰刃,通体泛著幽冷的青光。剑格上刻著两个字……我眯著眼辨认了好一阵,才认出是“定秦”。这两个字一进脑子,我后背就凉了半截。定秦剑,始皇帝的佩剑。那剑身上的杀气浓得化不开,隔著好几丈的距离,我都能感觉到它剑刃上透出来的寒意,像是有个穿十二章纹冕服的帝王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审视著我。那杀气不是一味的猛,是冷,是那种坐在龙椅上、一言定千万人生死的冷漠:你的命,在剑下不过是一粒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