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服务站贏了,是县社把规矩重新定了一遍,让服务站能在规矩里站稳。
“孙局长在县社討论的时候说了一句话。”郑主任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著江海平,目光从镜片上方穿过来,“月亮岛服务站上季度末的台帐是孙局长亲自点名推给全县的。他说,规矩要对,人情可免。规矩对的人,可以自己站住。”
江海平靠在枇杷树干上,没说话。
老方把烟叼回嘴里,站在车间门口,手里的抹布轻轻搭在水瓢上。
郑主任没有多留。
他把钢笔別回口袋上,把公文包递给旁边的年轻人,转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枇杷树边上停了一下,弯腰捡起一颗碎贝壳。
那颗贝壳被太阳晒得发白,边缘有点锋利。
他把贝壳放回碎贝壳围圈上,摆正,然后直起腰上了吉普车。
吉普车发动了,排气管突突响了一阵,拐出海堤往镇上的方向开。
尾气在院门口散开,被海风吹散了。
阿海从柴油机边上站起来,手里还攥著扭力扳手。“季度总额核定,以后採购单项不用再填理由说明了?”
“总额內核定。但每次採购还是要登记备案。”江海平把两份文件从工作檯上拿起来,递给阿光,“阿光,把这两份文件夹在借用登记本前面。
以后应急借用按十五条执行,每一条都別越线。採购审批以后按季度总额走,每次採购单留好备案。”
阿光接过文件,从工作檯抽屉里翻出两个牛皮纸信封,在信封上分別写上“借用旧件十五条”和“採购审批新流程”。
他把文件装进信封,夹在借用登记本最前面,拿回形针別好。
丁海峰从旧件仓库窗户底下站起来。
他刚才一直在翻丁福贵送来的那摞旧图纸,草稿纸上记了一排校对过的数据。
他把千分尺放回盒子里,走到枇杷树下。
“十五条里面说来源不齐的旧件不得借用。以后旧货铺送来的旧件,报废手续不全的还是不能收。”
“对。旧货铺以后只送手续齐全的旧件。手续齐全的检测合格就按正常流程入库,来源写清楚。”
江海平从口袋里掏出记帐本,翻到旧货渠道那页,在旁边加了一行:“来源不齐不入库,报废手续不全不借用。”
丁福贵是傍晚来的。
他推著自行车站在院门口,后座上绑著两箱旧密封垫,每只都用引旧报纸包著,报纸外面拿橡皮筋扎了两道。
他把箱子搬进院里搁在石板上,从口袋里掏出一摞旧单据。
有的边角烧焦了,有的纸面上沾著干透的泥点子,但每一张都盖了章。
“旧货铺上次那批铜垫片报废手续找不到。这半个月我把以前经手过的旧件单据全翻了一遍。
报废手续齐全的我都挑出来了。这两箱密封垫是从县农机公司淘汰的旧设备上拆的,报废单、拆解记录、检测报告都在。”他把那摞旧单据放在石板上,拿手掌压平。
江海平拿起最上面那张报废单看了看。
单子边缘烧焦了一小片,但县农机公司的红章端端正正,拆解日期和零件清单都对得上。
他把单据递给阿光。
阿光把单据一张一张翻完,翻开登记本,在第一行端端正正写了:“旧密封垫一批,来源县农机公司淘汰设备,报废手续齐全。”
写完抬头看了看丁福贵。
“这批手续全,可以入库。”阿光把登记本转过来给丁福贵看。
丁福贵低头看了看登记本上那行字,点了一下头。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转身往院门口走。
“爹。”丁海峰从旧件仓库门口站起来。
丁福贵回过头。
“密封垫的数据我明天量。量完把检测结果写登记本备註栏。”
丁福贵站在院门口,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自行车调了个头,骑上海堤,背影被海风吹得衣襟飘起来。
丁海峰站在枇杷树底下看著他骑远了,把千分尺从口袋里掏出来。
在手柄上那块磨得起毛边的白胶布上拿原子笔重新描了一遍“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