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半个月里船排归属供销社,船不能停在那儿。”
中年人把档案袋推给江海平,“郑主任前天已经签了收回通知。
洪老五的旧拖船限十五天內挪走,逾期不挪由供销社统一处理。”
江海平把档案袋打开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收回通知是清明前一天签的,油印的红戳端端正正。
他把档案袋合上,“有没有通融的办法。船排空著也是空著,服务站可以担保他十五天內把续租手续办完。”
“担保没用。收回通知已经发了,流程改不了。但十五天挪船期限可以灵活一点。郑主任在上面批的是十五天,没写从哪天开始算。
今天把通知给到他手里,从今天开始算十五天。这十五天里如果续租审批能下来,船不用挪。”
中年人把钢笔从口袋上拔出来,在登记表的备註栏写了一行字:收回通知今日送达,十五天挪船期限自送达日起算。
写完拧回钢笔帽。
江海平接过档案袋从供销社出来,推著自行车往回骑。
洪家岛的渡口上停著两条板,老陈蹲在船排上铲藤壶,铲刀一下一下刮在船底上。
他看见江海平骑著自行车从码头那边过来,把铲刀搁在船排上。
江海平把自行车支在歪脖子榕树底下。
洪老五正蹲在旧拖船边上拿铲刀刮船帮上的锈皮,铲刀推上去,铁锈屑簌簌往下掉,露出底下灰铁色的船壳。
那道从舷缘裂到舭部的裂缝旁边,铁丝已经剪掉了,裂缝边缘拿凿子重新剔了槽,槽□整整齐齐,等著捻麻丝填桐油灰。
“老五。”江海平站在榕树底下。
洪老五把铲刀搁在船帮上,拿袖子擦了一下额头的汗。
他脸上的锈屑被汗浸湿了,蹭成一道灰一道黑的印子。
他看见江海平手里拿著牛皮纸档案袋,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没往船排上的旧铁盒里掏。
“你爹当年租船排的租金最后三年没交。租约清明到期,供销社发了收回通知。船排要收回去。”江海平把档案袋打开,把收回通知抽出来递给他。
洪老五接过通知没看。
他不识字,把纸攥在手里,纸边被手指头捏得起了皱。
那条旧拖船他修了快半个月,裂缝剔了槽、麻丝捻了一半还没填桐油灰。
船底还没刷防锈漆。
他蹲在船帮边上,把通知放在铲刀旁边。
“船排收回去了,船放在哪儿。”他的声音乾巴巴的,不是问,是问自己。
老陈从旁边船排上站起来,把铲刀扔在沙地上走过来。
他蹲在旧拖船边上拿手掌在船底上摸了一把,铁锈屑沾了一手,“老五他爹当年租船排的时候是带著这条拖船一起租的。现在收回通知是收船排还是连船一起收。”
“收船排。船是他自己的,但停泊权跟著船排走。船排收回去以后船不能停在供销社的码头上。
他得在干五天內把船挪走。”江海平蹲下来,把收回通知翻过来。
背面是供销社的码头示意图,白沙口西侧一共四个船排,洪老五他爹租的是最西边那个。
“十五天內能不能续租。”
“能。要补交三年租金十五块,再交续租手续费两块。
续租审批走半个月,审批下来以后船排还是他的。这半个月船不能停在船排上。”
洪老五蹲在沙地上把铲刀捡起来攥在手里。
铲刀柄磨得油光水滑,他的手攥得很紧,“补租金要十七块。我还欠服务站十三块一毛。立夏前打一趟鱼能还上服务站的钱,但租金十七块凑不齐。”
老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胶袋,袋子里是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他把袋子打开倒出来,干块的两张,五块的两张,一块的五张,还有几张毛票揉成一团。
他拿手指头把毛票一张一张捻平了数,“三十五。本来是攒著买防锈漆的。你先拿去交租金。防锈漆我那有半桶没刷完的,匀给你。”
洪老五愣在沙地上,手里的铲刀搁在船帮上滑了一下,铲刀刃磕在船板上发出闷闷的一声。
他低著头没接钱,拿铲刀把船帮上一块鬆了的锈皮又颳了一下,刮完了才伸手接过那三十五块。
“立夏前还你。”
“不急。先把你爹的船保下来。他那条船我小时候跟他出过海。”老陈站起来把铲刀从船排上捡起来,拍了裤腿上的沙土,回自己船排那边去了。
铲刀刮在船底上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接一下。
江海平把记帐本从口袋里掏出来。
他翻到洪老五那一页,在备註栏里加了一行:“另欠补交租船排租金十七元。合计欠服务站十三块一毛,欠老陈三十五元。立夏前先还服务站。”
写完把本子转过来给洪老五看。
洪老五把铲刀搁在船帮上,拿手指头在备註栏上又按了个手印。
他站起来走到旧拖船边上,手掌在船帮那道裂纹上一遍一遍地摸。
裂纹拿凿子剔了槽,槽口整整齐齐,麻丝捻了一半。
船底还没刷防锈漆,但龙骨是好的,骨架还是硬的。
只要十五天內续租审批能下来,这条船就还是他爹留下的那条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