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看见齐园镇中心的方向,一道粗壮的黑气柱冲天而起,如一条黑龙从地底挣脱,直入云霄。
那黑龙在空中翻涌、膨胀,越涨越大,將半边天空都染成了墨色。
老刘望著那铺天盖地的黑气,瞳孔猛的一缩。
也来不及想,来不及骂,身体已经先於脑子做出了反应,双手撑地,从地上蹦起。
经络中的浊气已蔓延到了下肢,法力运转时像踩在泥沼里,每一步都拖著铁链般的沉重。
可他还是跑了,不顾一切地催动法力,哪怕浊气扩散得更快,哪怕丹田的光芒一寸寸黯淡下去,也依然是跑了。
朝著齐园镇外,跑了。
……
韩老六听到动静,从修炼室中迅速衝出。
他刚站稳,一抬头,便看见了齐园镇方向那道冲天而起的黑气柱。
“地脉……地脉炸了!”他喃喃道,声音发颤,“地脉竟然炸了!”
话音未落,他猛的一个激灵。
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走脉泄露。
地脉既已炸裂,必有更大的爆炸接踵而来,到那时不止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都逃不掉。
便是侥倖不死,那铺天盖地的浊气涌过来,污浊了经络,这辈子也休想再修行了。
他不想死,更不想废了这一身修为。
跑!
只能跑!
韩老六咬了咬牙,顾不得收拾家当,转身朝相反的方向狂奔。
身后,那道黑气柱仍在不断升高、膨胀,像一头挣脱枷锁的巨兽,在天空中翻涌咆哮。
至於那浊气的异样,他早已顾不上了。
……
醉仙楼能卖碧灵酒,本就不在盘市最富贵的地带。
它偏在一隅,离齐园镇极近,推开二楼的窗,便能望见镇口那棵老槐树的树冠。
平日里常有採药的散修来这里喝两盅,解解乏,骂骂管事,倒也热闹。
齐雪依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是因为碧灵酒真的好喝,还是因为这里离齐园镇最近,离师兄也最近?
如今她也分不清了。
毕竟师兄说过不让她喝酒,可她终归还是喝了。
反正他也看不见,反正他也不在乎。
她正出著神,窗外忽然滚过一声春雷。
她端著酒盏的手微微一颤。
酒液清亮,映出她微微泛红的眼眶。
这雷声一响,她便想起了八岁那年的春天。
那时她还扎著两个总角,穿著一件大红的袄子,在观里的迴廊上跑来跑去。
也是一声春雷炸开,她嚇得捂住耳朵,蹲在廊柱下面,不敢动。
是师兄把她抱起来的。
他蹲下来,把她搂在怀里,一只手捂著她的耳朵,另一只手轻轻拍著她的背。
“不怕,春雷而已。”他的声音很轻,带著一股乡下人的土腔,“春雷一响,冬眠的虫儿就醒了,地里的种子就该发芽了。不是坏事。”
她听得似懂非懂,却渐渐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泪眼汪汪的看著他。
他的脸很瘦,颧骨突出,下巴尖尖的,皮肤被山风吹得黝黑,可那双眼睛却很亮,像雨后洗过的石子,乾乾净净的。
就是那双乾净的眼睛,让她记了很久。
记到她从一个小女孩长成了少女,记到她从三盘观追到了齐园镇,记到她推开这扇窗便能望见的那棵老槐树,从枯枝看到新芽,又从新芽看到枯枝。
可记了这么久,到头来,他连镇子都不让她进了。
齐雪依端起酒盏,仰脖子灌了一大口。
酸涩的酒液呛得她咳嗽起来,眼角又沁出了泪——也分不清是呛的,还是別的什么。
轰隆隆!
一声巨响从地底炸开,整座醉仙楼猛的一颤。
桌上的酒壶倒了,酒液洒了一桌。
齐雪依扔下酒盏,推开椅子,纵身从窗口跃了出去。
她是炼气六层的修士,纵使这楼塌了也伤不了她分毫。
可这一跃,她已落在了街上,向著齐园镇的方向狂奔。
街道在晃动,两旁的房屋在倒塌,她浑然不觉。
她只盯著那个方向——那根冲天而起的黑气柱的方向。
她认出了那是浊气,也清楚的知道地脉中浊气若是大规模喷涌,往往伴隨著更恐怖的二次爆炸。
那威力足以將方圆数里的地皮掀翻,將一切生灵碾为齏粉。
她应该跑的,应该像那些惊慌失措的散修一样,朝著相反的方向逃命。
可她没有。
她只是一个劲地加速,脚下踏著三盘观的踏风步,法力在经络中疯狂运转,向前跑著。
她跑过那条通往齐园镇的土路。
路两旁的老槐树在剧烈摇晃,枝条啪啪的折断,砸在地上。
她跑过那些东倒西歪的房屋——有的已经塌了,有的还在苟延残喘。
她跑过那些正往外逃窜的散修,掠过他们惊恐的面孔。
最后,她跑到了三盘別院前。
这里已是一片废墟,只有那根黑气柱还在,从废墟的中心冲天而起,翻涌、咆哮、膨胀。
“师兄——”
声音在废墟上空迴荡,被黑气的翻涌声吞没。
轰!
第二道黑气从地底衝出,比第一道更粗、更猛、更烈。
整片大地被一股无可抵挡的巨力从下方撕开,黑气如岩浆般喷涌,碾碎一切,吞没一切,欲將这片属於三盘观的土地化为虚无。
就在这时——
“哼。”
一声冷哼,清清楚楚传入齐园镇、桃园镇、青石镇、松原镇每一人的耳中。
那声音不大,却如山岳横空,將满城的喧譁、黑气的咆哮、房屋的轰隆尽数压了下去。
齐雪依猛的转身,循声望去。
盘市上空,一个中年道人负手而立。
他头戴紫金冠,身穿鹤氅衣,周身並无半点光华,可那股气势却如实质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道人抬起右手,一指点出。
那一道足以毁天灭地的黑气,便化作万千细碎光点,纷纷扬扬,飘飘洒洒,铺满了整个齐园镇。
恰如一场落將下来的瑞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