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起直起身,道:
“图都看明白了?你们来说说,这人,该如何杀?”
十八个暗翎卫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未言语。
从最初那场坑人的遴选,到这几日脱皮般的操练,他们被周起折腾得早生出了几分惊弓之鸟的警觉。
密林夺牌时,故意画偏了地势的草图,他们没忘。
还有那组明明凑齐了牌子,却因认错图误了时辰,最终被无情淘汰的同袍,依旧历歷在目。
现下大人又这般轻巧地拿出张图来问他们,眾人本能地在心底直打鼓:
这莫不又是大人挖的什么大坑,等著看咱们谁往下跳?
可转念一想,眼下可是孤军深入敌国腹地。
大人总不至於,在这等关乎全队性命的关头,拿兄弟们的性命来考验。
短暂的僵持后,徐忠最先沉不住气。
他往前蹭了半步,手指点向图纸右上方:
“大人。陈先生在角上批了,这是三年前旧日的城防布列。事隔三年,现下城中的情形,怕是早已生了变数。”
周起微微頷首: “很好。你们算是记住了,不轻信任何谍报。既然底细可能有变,那便都把脑子活泛起来。说说看,哪些地方会生出变数?”
黄羽目光从图纸移向远处的城头:
“大人,此地既是承平之城,旧例只有五百守军。可眼下,数十万斤劫来的精铁即將入城,这档口,铁驪人断不会还如往日般懈怠,城防戒备定然加强。”
黄羽抬臂,遥遥指向铁砂堡方向若隱若现的暗光:
“大人请看。这城墙上的游哨火光,若是五百守军的规制,城墙巡逻兵卒当是五十人上下。”
“五十人,三五人一组,一日三班。每面城墙上,只会有一组人在巡视垛口。”
“可现下火光两两交错,分明有两组人在同时巡走,同一面城墙。这城中的守军数目,少说也翻了一倍有余。”
此言一出,周遭几个老卒皆是连连点头,低声附和。
话匣子一开,眾人原本紧绷畏葸的心绪顿时活泛开来,纷纷顺著这线头往下拆解。
谢松拿火摺子照著北水门那行小字,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大人,几十万斤精铁入城锻造,必然急需海量的木炭维繫。”
“城里的工坊打铁声就没歇过,既然工坊夜不熄火,那运炭的船只想必也会日夜周转。”
“这夜间定会有小舟顺著北水门,从林子里运炭入城。咱们或许能借著运炭的船只,悄没声息地摸进城去。”
牛高挠了挠头,粗声道:
“那城主住在高地,身边又定围著亲兵。咱们人手少,若是硬拼,一旦惊动了底下的巡营,便成了瓮中鱉。”
“要俺说,咱们不如分两拨。一拨在底下工坊放火製造乱子,把守军和城主的亲兵全引开,另一拨趁乱摸上去,直捣黄龙!”
沐青禾与许伯两个半大孩子,平日里在听风岭钻惯了老林子,此刻也大著胆子说出自己的想法。
大伙你一言我一语,就著微光下的图纸,推演著入城的门道。
不多时,一套借水门送炭潜入、声东击西引开守备、最后直取城主首级的粗略潜行方略,便在眾人七嘴八舌间初具了雏形。
林红袖立在周起侧后方,一手按著腰间的柳叶刀,一言不发地看著。
从最初选拔时的懵懂莽撞,到这短短三日被周起地狱般的军法与规矩来回淬炼。
不过数日光景,这支暗翎卫,竟真真切切地,长出了“脑子”。
她似乎明白了周起说的“暗翎不是一个人”,是何意味。
眾人的推演渐息,十八双在夜色中晶亮的眸子,齐齐抬起。
將期盼的目光全数投向负手而立的周起,静待这位大人最终的裁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