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另一边。
这次太上皇是亲自出了皇城,到城门外接伤兵的。
老爷子自从退位之后,朝政大事一概放手交给雍庆帝。
却唯独军中事务,他从不曾真正放下过。
这回胶东前线撤下来的第一批伤兵回到神京,他提前便得了消息。
当天一大早便换了身寻常布衣,只带了几个贴身侍卫,也不让礼部摆仪仗,也不通知百官迎接,就这么轻车简从地来到了城外的伤兵转运站。
伤兵们从胶东一路顛簸回来,有的躺在马车里,有的靠在民夫推的板车上,有的拄著拐杖自己一瘸一拐地走......
太上皇挨著马车一辆一辆地看过去,每经过一名伤兵便停下脚步低声问几句。
哪里人?
哪个营的?
伤在哪里了?
伤口还疼不疼?
军医有没有按时换药?
他问得极细。
那几千名伤兵里大半都是普通百姓家的子弟,许多人直到躺在担架上被人扶著坐起来行礼时,才知道眼前这个穿灰布衣裳的老头是太上皇。
伤兵们一个个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太上皇自然也看到了重伤昏迷的贾宝玉。
以及其他一干受了伤的龙禁卫新兵。
此时,贾宝玉躺在荣国府来人的软轿上,浑身烧得滚烫,嘴唇乾裂起皮,额头上搭著块湿布,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著胡话......
他旁边几辆马车上也全是龙禁卫的新兵。
有人断了腿,有人臂上包著厚厚的纱布,有人脸上被箭矢划了道口子......
虽然狼狈,却没有一个人哭爹喊娘。
太上皇在贾宝玉的担架前站了片刻。
他看著这个曾经在铁网山上第一个爬上山顶、被自己亲口表扬过两句便激动得哭成泪人的少年。
此刻烧得不省人事,那张圆润白净的脸早已瘦了一圈,颧骨都凸了出来。
老头的眼眶也是红了。
这些青年,不管他们先前是个怎么样的紈絝二世祖,在家里是如何被长辈宠得无法无天。
但现在,是实实在在的为国征战受了伤。
他们拿著刀枪上了战场,面对真刀真枪的倭寇,没有逃跑,没有投降,这便足够了。
先前他们中的一部分人的长辈,在大军出征的前夕心疼孩子犯下错误。
隨后被太上皇亲口发配到纺织厂、製糖厂和肥皂厂里接受劳动改造。
如今她们的孩子为国出征,受了伤,回来了。
太上皇看著这几千名受伤的士兵,心里的气早已经消了。
自古以来,都说天家无情。
但太上皇赵烈自从退了位,身上的那股子人情味反而越来越浓厚。
当年在位时他是杀伐果断的元平天子,满朝文武在他面前大气都不敢喘。
如今退居龙首原,他会惦记孙女的孕事,会心疼孙女婿的劳累,会在街上遛弯时买个糖葫芦,也会在看到伤兵时红了眼眶......
脱下那身龙袍,反倒越来越像一个普通的老人了。
太上皇看著这些受伤的龙禁卫新兵,当即下了一道口諭:
让那些被发配到工厂里接受劳动改造的勛贵命妇们各自回家,照顾受伤的孩子。
虽说大军出征前夕她们犯了错,但如今她们的儿孙已经用血替家族爭回了体面。
她们,也也不必再在工厂里踩纺车了。
............
这別的厂暂且不说。
单说这大兴肥皂厂。
那管事婆接到太上皇口諭时,激动得热泪盈眶!
她双手合十朝天上拜了好几拜,嘴里连声念著:
“太上皇英明!”
“赶紧把这些勛贵命妇们弄走吧!”
“再不弄走,我实在是受不了了!”
“谢天谢地!谢太上皇万岁!”
她是真受不了了!
光是一个荣国府的老太太,就他妈来来回回晕厥了好几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