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半天才回过神来。
目光不经意扫过自家小姐,楚嵐正站树底下,一身劲装也兜不住那起伏线条,跟林清雅站一块儿……
宗梁脑子嗡一声。
彻底宕机。
楚嵐清了清嗓子。
没反应。
又清了清嗓子。
宗梁还杵在那儿,眼珠子左一下右一下,cpu烧得冒烟。
楚嵐一脸无语。
走过去,抬脚踹在宗梁小腿肚上。
“看够了没?眼珠子要掉地上了!”
宗梁“哎哟”一声回了魂,麵皮紫红紫红的,放下酒罈子抱头鼠窜,边跑边嚎“小的去烧水”。
叶秋在旁边冷笑。
“哼,凡夫俗子。”
楚嵐当没听见,只有眼底飘过一丝无奈。
也怪不得宗梁。
那夯货平时看楚嵐已经看得閾值拉满、脑子过载了,今儿又懟上来一个林清雅,两条风景线並排杵跟前,直接把他那二进位的脑瓜子干开锅了。
……
叶秋放好行李就出去逛了。
茶室里只剩下楚嵐和林清雅。
楚嵐翻出去年存的春茶,沸水一衝,茶香扑了满屋。
她沏茶的手势倒是嫻静,皓腕悬著,水流细成一条线,裊裊热气里还真透出几分出尘味儿。
林清雅纤指拈盏,浅浅啜了一口。
“太姥山银针,存了有一年零三个月了吧?”
楚嵐心头一紧。
这姑娘舌头是尺子做的?
她面上不露,笑了笑,“林姑娘口活真灵。”
林清雅垂眸。
“楚姐姐若不嫌弃,唤我小清便是。”
楚嵐將茶盏轻轻一旋,碧色茶汤在盏中盪开微澜,映著她唇上一点胭脂,端的是从容不迫。
她摇了摇头,语气温煦如三月风,偏生又带著一分恰到好处的疏离:
“礼不可废,还是叫林姑娘自在些。”
说罢话锋一转,眼角微挑,那点好奇藏在笑纹里,不显山不露水。
“贵派化羽,在下孤陋寡闻,不知是个甚么路数?”
林清雅闻言,沉吟了片刻。
她本是修道之人,素来不惯虚头巴脑的寒暄客套。
可眼前这女子既担了照拂之责,先前又救过她,门规再森严,也不好一味藏著掖著。
她抬起眸子。
那目光清澈见底,落在楚嵐脸上,徐徐开了口。
“门规原不许轻泄,但楚姐姐既將照拂我二人,今日便破例说几句,化羽派乃道门隱宗,修的便是那羽化登仙之道,可惜如今天地灵气散尽,仙凡之隔如天堑,所谓羽化,不过是为那强求不得的缘法寻个由头罢了。”
她说得云淡风轻。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我师父正是要入宫面圣,所以才把我们留在这里。”
楚嵐端茶的手微微一顿。
入宫面圣?
好傢伙。
这他妈不是深山野庙里烧香拜柳树的野狐禪,这是能跟紫禁城里头那位主搭上线、喝上茶的正经道统。
楚嵐心里头那把算盘当场拨得噼里啪啦响,珠子都快崩出来。
难怪周枫那老狐狸上躥下跳这么上心,把別人俩徒弟当宝贝疙瘩一样往清祟卫接,合著是押宝押在了化羽派这根线上。
这根线可粗。
一头拴著道门气运,一头牵著朝廷心思,中间打几个结,搓巴搓巴就是泼天的买卖。
楚嵐呷了口茶。
茶汤润过红唇,那顏色愈发莹润勾人,面上却云淡风轻,只浅浅一笑。
“原来如此,受教了。”
……
晚宴时分,堂上摆了满满当当一桌子。
鸡鸭鱼肉油光鋥亮,酒香裹著菜香直往鼻子里钻,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林清雅与师弟叶秋坐了上首。
楚嵐在下首相陪。
刚举起筷子,还没挨著菜……
啪!
叶秋手里的筷子猛地拍在桌上,酒盏里头的琼液被震得晃了三晃,差点泼出来。
他拿眼一扫。
桌尾,宗梁与老萧头俩人大剌剌坐著,筷子使得虎虎生风,鸡腿啃得满嘴流油。
吃得正欢。
楚宅的下人,到了饭点儿跟主人家平起平坐,一个桌上抡筷子,是楚嵐应许的,完全是她觉得一个人吃饭没味儿。
可叶秋看不惯了。
那张俊脸唰地拉下来,比驴脸还长三分。
鼻孔里嗤出一声冷气,筷子头一指,对著老萧头与宗梁就开了炮:
“腌臢泼才,也配与主子共食?”
满桌筷子齐刷刷一顿。
空气都凝了。
老萧头和宗梁面面相覷。
宗梁嘴里还叼著根鸡腿,嚼也不是,吐也不是,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老萧头訕訕搁了筷子,袖子一抹嘴边油光,赔著笑开口:
“这位仙师有所不知,咱们楚府的规矩,下人们向来跟主家一桌吃饭,我们小姐说了,人活一张嘴,谁也不比谁高一头。”
叶秋一听,火躥三丈高,眉毛差点竖成倒八:
“这什么规矩?这叫没规矩!尊卑有序,这才是规矩!你们这般没上没下的,成何体统?”
楚嵐夹了块红烧肉。
没急著往嘴里送,搁在碟边,慢悠悠抬了抬眼皮。
看了叶秋一眼。
那一眼不带火气,嘴角甚至掛著半缕似笑非笑的弧度,却莫名让叶秋后脊樑一紧。
楚嵐慢条斯理开了口,嗓音清凌,“叶小仙师,我这儿的规矩,就是有福同享,你若嫌腌臢……”
她顿了顿,唇角的弧度又深了半分。
“吔屎啦你,管够!”
叶秋气得脸刷白。
后头几个字他没听懂,但看那笑就知道,绝不是什么好话。
刚要拍桌子,被林清雅一个眼神压住,忿忿坐了。
楚嵐这才夹起那块红烧肉,送进嘴里,细嚼慢咽地品了。
……
入夜,楚嵐散了髮髻,青丝如瀑,泻了满背,垂到腰际。
盘膝行功,七十二周天走完,浑身暖洋洋,正要吹灯安歇。
忽闻门扉轻叩。
门外传来林清雅低柔嗓音:
“楚姐姐,歇了吗?”
楚嵐手一顿。
望著那扇薄薄木门,大半夜的,孤女叩门,男女大防摆在这,应是不应?
应了,怕有事。
不应,怕更有事。
她低头打量自己,月白色中衣,料子不薄,可灯火一照,该显的显,该透的透,身形轮廓隱约分明。
楚嵐无声嘆了口气。
隨手捞过一件外裳披上,系好衣带,深吸一口气,起身走向那扇门。
步履轻,落地无声。
唯有散在身后的长髮,隨著动作微微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