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黑,嘴唇抖得厉害。他看看地上的达郎,看看角落里的妞妞,看看那把掉在地上的刀,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
他张了张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个兔崽子……”
他忽然抄起桌上的陶碗,用尽全身力气砸向达郎。
老人家是真的老了。
没力气,没准头。这么近的距离,那陶碗愣是没砸中,擦著达郎的耳朵飞过去,砸在地上,碎成几瓣,碎片溅起来。
“老子我砍倭人,保家卫国!”
老人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他整个人都在抖,满脸涨红,青筋暴起。
“老子我一刀刀的军功管你长大!老子的背是坨了,腰可没弯过!”
他指著达郎,手指抖得像风中的枯枝。
“你怎么能……怎么能对他们下手?!”
他想不明白。
真的想不明白。
他砍了一辈子倭人,背上挨过刀,肋下流过血,把这条老命豁出去保的,就是身后这片土地,还有这片土地上的人。他把战友的遗孤养大,一口饭一口汤餵大的孩子,竟然去做了那些畜生一样的事。
老人转身,踉蹌著衝进里屋。
再出来时,他手里多了一把大刀。
那刀身又宽又长,分量十足,刀刃上还留著几个豁口——那是四十年前砍倭人砍出来的。刀柄上的缠布已经磨得发白,却还牢牢缠著。他双手握著刀柄,刀尖拖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向达郎。
“这是老子当年杀倭人用的大刀!”
他的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狠劲。
“今天老子要活剐了你!你个狗东西,还祸害百姓起来了!”
他举起大刀。
那动作很费力。
刀太重,他太老,胳膊抖得厉害,刀举到半空就摇摇晃晃,像隨时会掉下来。
“客人你让开!”他喘著粗气,“这活让老头我来!”
林安侧身让开。
老人挥刀砍下去。
达郎往旁边一滚。
刀砍在地上,砍出一道白印,震得老人往后踉蹌了一步。
老人喘了口气,又举起刀,再砍。
达郎又滚。
刀又落空。
“你在躲?!”老人的眼睛红了,“你个畜生还敢躲!”
他第三次举起刀,这一次举得更费力,刀在半空中晃了几晃,脱了手。
刀掉在地上。
达郎缩在墙角,背靠著冰冷的石壁,无处可躲了。他看著那把掉在地上的大刀,看著老人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脸,眼睛里终於露出一丝恐惧。
“有误会!”他忽然喊起来,声音颤抖,“真的有误会!”
老人去捡刀,手顿了一下。
“我们是干了错事!”达郎大喊,声音又急又快,“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有误会!”
林安本来已经出拳,准备结束这一切了。
他怕老人把自己这一身老骨头折腾散了。那刀太重,再砍两下,没砍到达郎,老人自己先倒下了。
可听到“误会”两个字,他的拳头停住了。
那一拳本来直奔达郎太阳穴去的,此刻悬在半空,离那颗脑袋只有一点点距离。拳风带起的劲气扑面而来,吹得达郎的头髮往后倒。
达郎瞪大了眼睛。
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死亡。
真正的死亡。
不是刚才那把老人举不起的刀,是面前这个拳头。这一拳如果落下来,他的脑袋会像西瓜一样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