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刘听到姜明的话,气都没喘匀,转身就往墙角的铁皮工具箱跑。
他从最底层翻出一管皱巴巴的高真空硅脂,又抱来几张边缘发暗的纯铜箔片。
姜明用大拇指抠出一坨暗黄色硅脂,顺著玻璃管壳外那道细裂纹糊了上去。
厚厚的脂层把周围一圈金属封接处盖得严严实实。
大刘赶忙递上铜箔片。
两人配合著把箔片层层缠在硅脂外,最后抓起特製弹簧卡箍,死死扣在支撑环外缘。
姜明退开两步,看了一眼那支像打了粗糙补丁的阴极管。
隨后,他抬手扯下总闸开关,重新接通电源。
老旧旋片泵粗糲的轰鸣声,再次占据一號车间。
水银计上的黑针晃了几下,在十的负四点八次方边缘停住。
管壳外的硅脂受热后,散出一股焦糊的橡胶味。
但那道被卡箍锁死的防线,终究扛住了极限负压的撕扯。
小赵坐在测试台前,额头上的汗顺著厚底眼镜框往下滚,落进本子里洇开水渍。
代表发射电流的指针开始往上爬。
一百五十微安。
两百一十微安。
指针越过两百微安后,爬升得越来越吃力,甚至在刻度盘上微微发抖。
完全没有之前半片样片直接冲顶的痛快劲。
车间里只剩排气扇呼嚕呼嚕的转动声。
指针最后停在二百六十微安,再也上不去半点。
小赵拿笔的手也在抖。
他转头看向身后的老总工,嗓子像卡了一块生薑。
这数据没够上小样片的巔峰状態,甚至还带著让人心惊的轻微压降。
吴汉章却大步跨到操作台前,一把扯过小赵手里的记录板。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半截红蓝铅笔,在那串数字外面重重画了一个大圈。
笔尖甚至把粗糙的纸背戳出一个窟窿。
吴汉章的嗓子被浓茶烫得发哑,却对著车间里的几个老伙计开了口。
“你们懂个屁。”
“这虽然是个打补丁的残次品,但二百六十微安的数据,已经摸到苏联人当年带走的核心残件及格线了!”
老孙却没接这句提气的话。
他蹲在满地废料边上,手里的旱菸杆在水泥地上敲得震天响。
那双熬出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台子上那圈卡箍。
老孙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直接爆了粗口。
“这算哪门子及格!”
“全怪我这双手不中用,把玻璃金属封接的支撑环磨出了暗伤。”
“不然咱们今天就能出一支完完整整的整管!”
姜明抓过桌上那块旧棉布,一边擦手上的油污,一边走到老孙跟前。
他知道这个七级钳工脾气最倔。
要是解不开这个心结,后面的工艺根本推不下去。
姜明把旧布扔进废纸篓,压著嗓门把昨晚通灵摸出的底层逻辑掰开了讲。
“孙师傅,这裂纹跟您的手艺没有半块钱关係。”
“是烧结曲线本身带著病。”
老孙抬起头,夹著菸袋的手指还在微微打颤。
姜明拿过小赵的记录本,用钢笔在那条爬坡温度曲线上画了一道斜槓。
“咱们这管子大,两头是金属,中间是玻璃。”
“受热膨胀的尺寸差,全压在这个外支撑环上。”
“退火时降温太快,玻璃里的封接应力没排乾净,才把外皮硬生生撑裂了。”
老孙这才从自责里拔出一条腿,粗声问道。
“那接下来咋办?”
姜明转头看向吴汉章,定下第二支管子的调整方向。
“明天上第二支整管前,玻璃金属封接缓衝必须改。”
“退火工艺的保温带,至少要拉长两个小时。”
一號车间里的阴霾,被重新理清的技术路线吹散。
而另一头,厂办行政楼里的气氛却压抑得几乎结冰。
张厂长办公室的门反锁著。
写字檯上摆著那个双重铅封被剪断的黑色保密箱。
王主任靠在椅背上,衬衣领口解开两颗扣子。
他面前放著三个贴著绝密標籤的牛皮纸档案袋。
他手里捻著一张陈志远从西北基地寄来的家信复印件。
上面用红笔圈出了那段规律性杂波干扰频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