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科工委的报告格式有要求,每一项关键参数后面,都必须註明理论来源或试验编號。”
“你们的报告里要写清楚,由现有资料推导,並经车间试验验证。”
“这句话不是废话,是將来保护你们的。”
他合上笔记本,目光扫过桌上所有材料。
“万一以后有人质疑技术来源,你们有钱先生的讲义,有苏联残页,还有完整的失败记录链条,谁也翻不了案。”
张厂长这时才放下茶杯,声音低沉。
“赵同志放心,报告的事我盯著,今晚就让他们整理出来。”
赵同志站起身,把公文包扣好,临走时又看了姜明一眼。
“年轻人,做出东西是本事,把来龙去脉写清楚也是本事。”
“科工委不是为难你们,是怕將来別人为难你们。”
门关上后,会议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吴汉章把实验记录收回怀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操,被苏联人掐脖子的时候都没这么紧张,自己人来审,反倒审出一身汗。”
张厂长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道缝,看了一眼楼下已经开走的吉普车。
“小姜,报告今晚必须定稿。”
“小赵的台帐字跡工整,让他抄正本。”
“你负责把每一项参数的推导逻辑理顺,別留下漏洞。”
姜明把挎包背上肩,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
当夜,一號车间里只亮著操作台上方那盏白炽灯。
姜明和小赵面对面坐著,中间堆满了台帐、讲义、草稿和空白报告纸。
姜明口述,小赵用碳素墨水抄写,每写完一段,都要回头对照台帐里的原始数据。
从氟橡胶密封件的公差推导,到液氮冷阱的温度梯度计算。
从百分之一点一配比的筛选逻辑,到七度倒角的流体力学依据。
再到可伐合金阶梯退火的材料学基础,每一项都不能含糊。
每一项参数后面,都標註了来源。
钱学森讲义第几页公式,苏联残页第几段条件,实验台帐第几次记录,失败样片第几號编號,全都写得明明白白。
小赵写到手腕发酸,把钢笔放下,甩了甩手。
“姜工,我以前以为做实验最难,没想到写报告比做实验还累。”
姜明把最后一页草稿递过去,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做实验是给自己看,写报告是给所有人看。”
“咱们的管子能不能被复製,能不能被推广,就看这份报告写得够不够清楚。”
东方露白的时候,二十三页工艺报告终於定稿,整齐码在铁皮桌上。
每一页右下角,都盖著一號车间的绝密编號章。
姜明把报告锁进铁柜,抓起大衣准备回宿舍眯一会儿。
刚走到车间门口,保卫科门岗干事就小跑著过来,手里举著一个牛皮纸信封。
“姜工,刚到的邮件,发信人写的是北京力学研究所。”
姜明接过信封,看到左上角那行钢笔字跡的瞬间,脚步停住了。
钱学森的笔跡,他在邮轮上看过无数遍,绝不会认错。
他撕开信封,抽出一张薄薄的信纸,上面只有几行字。
“姜明:闻你入一线电子厂,甚慰。近日整理旧稿,忆及真空系统与阴极材料为国內工业瓶颈。你若在此方向遇困难,可来信探討基础问题。勿急躁,工业非一日之功。学森。”
姜明把信纸折好,装回信封,又揣进贴身口袋。
他站在车间门口的冷风里,看著远处行政楼亮起的灯光,心里慢慢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给钱学森写一封回信。
一封谨慎的技术匯报。
既要让老师知道自己没有辜负期望,又绝不能泄露一个字的绝密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