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西北,某基地通信室。
陈志远连续第四个夜班了。
基地通信室的萤光灯管嗡嗡作响,把他眼底的青黑照得格外分明。
他面前那台苏制短波接收机的錶盘上,指针正在做一种不该出现的动作。
每隔四十七秒,跳一下。
幅度不大,但频率严格,像有人在暗处按著秒表,拨弄一根看不见的弦。
旁边的通信组长老周趴在桌上打盹,半截烟夹在指间,快烧到肉了还没醒。
陈志远拿起铅笔,在记录本上又画了一道竖槓。
今晚已经六十三次了。
他把记录本合上,目光落在接收机后面那面土墙上。
墙皮裂了几道口子,风沙从外面灌进来,桌面上永远有一层薄灰,擦了跟没擦一样。
“老周。”
陈志远用笔桿捅了捅通信组长的胳膊。
老周猛地抬头,菸灰洒了一桌子,揉著眼睛骂了一句。
“又跳了?”
“六十三次,间隔没变,四十七秒。”
老周把菸蒂摁灭在桌角的铁罐头里,凑过去看錶盘,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这鬼东西从上礼拜开始就没停过,我把天线拆了重接了三遍,换了两根馈线,该查的都查了。”
“不是咱们设备的问题。”
陈志远这句话说得平静,但老周听出了別的意思,抬头看向他。
“你啥意思?”
陈志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把记录本翻到前面几页,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竖槓和时间標註。
“你看这个间隔,四十七秒,从第一天到今天,一秒都没差过。”
老周盯著那些竖槓,手里下意识去摸烟盒,却摸了个空。
“自然干扰不可能这么精確。”
陈志远把铅笔別回耳朵后面,靠在椅背上,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灯管。
他想起姜明在信里写过的一句话。
那封信是两个月前收到的,姜明的字跡潦草得跟以前在船上一样,但有一句话,他一直记到了现在。
“规律性杂波如果找不到设备故障源,就別再往设备上想了。”
当时他没太当回事,只以为姜明是隨口一提。
现在他不这么想了。
“老周,明天给保密处写个报告吧。”
老周愣了一下,隨即摇头。
“上个月就写过了,人家说会派人来查,到现在连个影子都没见著。”
陈志远没再说话,把记录本锁进抽屉里,转身裹紧军大衣,走出通信室。
戈壁滩的夜风像刀片一样往脸上割,满天星斗亮得发白,远处的山脊线黑沉沉的,看不到一点灯火。
他站在通信室门口,朝东面看了好一阵子。
北京在那个方向。
第三电子厂也在那个方向。
姜明现在在干什么?
同一时间,北京郊区第三电子厂。
姜明没有睡。
他坐在一號车间的铁皮桌前,面前铺著两张十六开信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操作步骤。
这是远程复测预案。
样管到达大西北后,不能直接通电测试,必须按照严格流程逐步激活。
他把预案分成五个阶段,写得清清楚楚。
第一阶段,开箱后目检防震盒姿態標记,確认管子未偏移。
第二阶段,取出管子后,用检漏仪扫描封接口,確认真空保持。
第三阶段,低压预热二十分钟,管脚电流不超过正常值的百分之三十。
第四阶段,逐步升压至额定工作状態,每升一档停留五分钟,观察发射电流稳定性。
第五阶段,满功率运行一小时后,方可接入抗干扰测试频段。
每个阶段后面,都標註了异常停机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