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禾,你不是在南边测向点值班吗?”
老周转头看她。
“换班了,赶回来看电报。”
陆清禾伸手拿过电报纸,看得很快,目光在第三条上停了几秒。
“就这些?”
“就这些。”
陆清禾把电报纸放回桌上,翻开记录本。
里面贴著一张她手绘的基地周边地形简图,等高线画得密密麻麻,几个標註点还被红铅笔圈了出来。
“正负十五度的方向分辨,在平坦地形上够用。”
她语速平稳。
“但我们这里不是平坦地形。”
铅笔尖点在地形图东侧一片阴影区域。
“这是阿尔金山余脉的延伸段,海拔差三百多米。”
“短波信號到了这里,会產生绕射和反射。”
“也就是说,从一个方向来的信號,落到我们天线上时,可能会变成两个方向。”
陈志远皱起眉。
“你的意思是,单点测向会收到假方位?”
“不是可能,是一定。”
陆清禾合上记录本。
“我在南边那个点蹲了四十天,每次杂波方位角都不固定,偏差最大的一次超过三十度。”
“那不是设备问题,是山体把信號弹回来了。”
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电报纸上。
“北京这位工程师懂管子,我不否认。”
“但他写的第三条,是教科书上的理想条件。”
“真到了我们这种地方,十五度再加上山体反射,误差翻一倍都不止。”
“如果要做测向,最少要设两个点,相距不低於八百米,並且同时记录。”
“只有方位线交叉,才能排除反射造成的假峰。”
她在电报纸空白处画了两条交叉线。
“而且必须连续记录不同时段的信號强度变化,看哪些方位是固定的,哪些方位是在漂移。”
“漂移的,就是反射。”
老周把烟掐灭,点了点头。
“她说得有道理。”
“上个月那次方位偏了三十度,现在想想,確实对得上山那边的走向。”
陈志远沉默片刻,把电报纸收了起来。
“我把你的意见写进回电,发给北京。”
陆清禾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別光写我的意见。”
“在回电末尾加一句,若北京那位姜工真懂抗干扰,请他先解释山体反射造成的假方位该怎么排除。”
门关上了。
老周嘟囔了一句:“这丫头,脾气跟她师傅一模一样。”
陈志远没接话,只是低头写回电。
写到最后时,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陆清禾那句话原封不动地抄了上去。
姜明看到那句话时,北京的天已经黑透了。
机要室的灯光照在电报纸上,那行字的笔跡是陈志远的,但语气不是他的。
他把电报纸折起来揣进口袋,走出机要室。
冬夜的风从厂区围墙外灌进来,姜明裹紧大衣,站在檐廊下没有动。
山体反射,多路径误差,假方位。
这些词他知道,后世的教材里都有。
但放到一九五五年的戈壁滩上,放到没有计算机,没有频谱分析仪,只有手工记录和铅笔计算的条件下,他忽然发现,自己拿不出一套能让现场执行的解决办法。
那个叫陆清禾的人,蹲在测向点四十天看出来的东西,他坐在北京的宿舍里想不到。
姜明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点苦笑。
被人当面质疑的滋味不好受。
但她说得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