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闭上一只眼睛,另一只眼睛凑到目镜前,右手转动著粗准焦螺旋。
视场里的画面逐渐清晰。
无数微小的氧化鈰颗粒紧密排列在一起,就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组成了坚不可摧的方阵。
没有任何大颗粒的凸起,也没有任何未覆盖的孔洞。
小赵拿起一把黄铜千分尺。
这把尺子是厂里精度最高的量具。
他开始在极板的不同位置进行逐点测量。
左上角,中心点,右下边缘。
每测一个点,他就拿铅笔在草纸上记下一个数字。
整个检测台安静得只能听见铅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老孙站在小赵背后。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读数,但他能看懂小赵越来越红的脖子根。
测完最后一个点,小赵放下千分尺。
他盯著草纸上那一排密密麻麻的数据,足足看了半分钟。
“怎么样?”
大刘忍不住催促,急得直搓手。
“你倒是说话啊。”
小赵抬起头看著姜明,声音因为极度兴奋而带著明显的颤音。
“姜工。”
“全面积厚度偏差算出来了。”
小赵抓起那张草纸,手抖得连纸面都在哗啦啦作响。
“正负零点三微米。”
“比您要求的正负半微米还要精確,完全符合要求。”
车间里爆发出大刘压抑不住的低吼声。
他用力挥了一下拳头,砸在旁边的铁皮柜上,发出哐的一声。
老孙没有喊叫。
他慢慢走到检测台前,低头看著那块躺在滤纸上的电泳阴极。
老钳工干了一辈子手工活,他的手能把公差銼到几丝的精度。
但他很清楚,人的手再稳,也绝对刮不出正负零点三微米的涂层。
这是手艺无法跨越的工业鸿沟。
老孙伸出粗糙的右手,想要去摸一摸那层奇蹟般的白霜。
可手指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看了看自己指甲缝里洗不掉的机油黑泥,又看了看那层纯洁无瑕的涂层。
老孙把手收了回来,在自己沾满灰尘的工装裤腿上用力蹭了又蹭。
终究,他还是没敢去碰那件工业艺术品。
“成了。”
老孙眼眶有点发红,声音发哑。
“小姜,咱们真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了。”
姜明走过去。
他没有像其他人那样激动,目光依然保持著绝对的冷静。
“別高兴得太早。”
姜明拿起托盘,把极板重新放回防尘罩里。
“电泳涂层確实完美,但这只是室温下的状態。”
小赵脸上的笑容没接上,整个人愣在原地。
“您的意思是?”
“烧结。”
姜明看向车间角落里的真空退火炉。
那台老设备的指示灯,在昏暗中亮著红光。
“悬浮液里加了硝化纤维素做粘结剂,管子装配好之后,必须经过高温烧结。”
“粘结剂在高温下会分解挥发。”
姜明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车间里的每一个人。
“如果挥发速度过快,这层完美的涂层里面,就会產生肉眼看不见的微小气孔。”
“一旦气孔形成,阴极在长时间工作下的寿命,依然会大幅衰减。”
老孙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把手插回口袋里。
“那咱们这槽电泳不是白做了?”
“不算白做。”
姜明把防尘罩扣紧,发出清脆的卡扣声。
“至少我们迈过了第一道门槛,接下来,就是找对烧结的温度曲线。”
姜明转身走向黑板,拿起粉笔在上面画出一个阶梯状的坐標图。
“老孙,去准备三支备用管的玻璃泡和芯柱。”
“小赵,把剩下的镍基底全部做电泳处理。”
姜明把粉笔头扔进粉笔盒,拍掉手上的白灰。
“今晚全员加班,我们进行第一次阶梯烧结测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