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四支管子用的是同一批悬浮液,杂质隱患都在,只是涂层厚度不同,衰减速度也不同。
乙零一和零二涂层偏厚,缓衝余量还够,零四和零五居中,比零三慢一步,却早晚会到。
姜明合上记录本,看向窗外正在融化的残雪。
后续批量製备必须全部换成去离子水,那根柱子的出水量也得再翻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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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崇文的吉普车在空气动力学中心门口停了不到二十分钟,又开了出来。
助手查了三天原料链条,丙酮来自化工部统配,硝酸走正常领用单,草酸鈰纯度检验由吴汉章签字,又有厂保卫科联签,每个环节都被钉牢,找不到可钻的缝。
场地徵用被驳回,安全事故举报被销案,原料链条又查不出问题,许崇文坐在办公桌后,看著三份碰壁记录,太阳穴旁的青筋一跳一跳。
他打开抽屉,取出信纸,抄上导师的地址。
那位老专家五十年代初从苏联列寧格勒工业大学进修回国,如今在部委技术顾问组掛名,审批口子上仍有分量。
许崇文提笔写了两页,措辞全按技术规范来,第三电子厂一號车间擅自废除苏联经典刮涂工艺,改用未经苏联技术规范认证的电泳沉积法,並在阴极材料中掺入成分存疑的稀土氧化物,工艺来源不明,也未见对標苏联工业標准的论证报告。
信末,他建议部委技术顾问组对该项目进行合规性评估,以確保国防科研的严肃性不被投机取巧者侵蚀。
三天后,一份盖著部委技术顾问组公章的红头文件送进第三电子厂行政楼。
文件標题为关於第三电子元器件厂军用电子管研发项目工艺合规性质询书,落款处除顾问组公章外,还有物资调配口一位副处长会签。
张厂长接过文件时正在喝水,看完第一页便把搪瓷缸磕在桌面上,水洇湿了半张纸。
“前线雷达管寿命撑不过六十小时,敌特发报间隔缩到十五秒,他们坐办公室里跟我谈苏联標准?”
他把文件推到吴汉章面前。
“苏联人走的时候把图纸全撕了,留下一地废纸和烧毁样管,我们拿什么对標?”
吴汉章看完文件,摘下老花镜,没有跟著骂,只指向第二页最后一段。
“部委技术顾问组定於后日上午九时,派联合专家组赴第三电子元器件厂现场技术答辩,答辩结果作为项目是否继续执行的依据。”
张厂长把椅子往后一推,在办公室里走了两圈。
“后天,给我两天准备,这不是答辩,这是来宣判。”
吴汉章重新戴上老花镜。
“来的是谁?”
张厂长从桌上翻出电话记录纸。
“三个人,领头的姓周,周长林,列寧格勒回来的,专搞真空冶金,嘴里离不开苏联工业標准体系,另外两个是航空材料所做高温涂层的,也是留苏。”
吴汉章沉默片刻。
“周长林在部委说话管用,他要认定工艺违规,项目真会停。”
张厂长走到窗前,看著厂区道路尽头一號车间的铁皮屋顶。
“通知小姜。”
姜明接到通知时,刚填完第二百四十小时数据。
五支管子的最后一格数据落下,他从小赵手里接过盖红戳的文件,站在测试台旁读完。
老孙和小赵凑近,被他翻过文件挡住。
老孙看著他的手。
“出事了?”
姜明把文件折好,塞进工装口袋。
“部委派专家组来,后天上午九点,要我们证明电泳沉积和稀土掺杂不是瞎搞。”
小赵脸色发白。
“证明不了呢?”
“项目停。”
车间安静下来,五支管子的灯丝还在发出低低嗡鸣,暗红光铺在每个人脸上。
老孙拿起扳手,又放了回去。
吴汉章从门外进来,站在姜明身后开口。
“小姜,这次来的专家都是留苏回来的,开口就是苏联標准,手里攥著规范条文,你准备怎么应付?”
姜明转身,右手从口袋里摸出钱学森的牛皮纸信封,在指尖翻过一圈,又收了回去。
“吴总工,苏联標准的根基,是数学和物理。”
他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板面写下二百八十五。
“那就用他们最信的数学,把他们打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