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教授刚才说苏联標准百分之零点二,我没有否认这个数字,但我想先请教一个前提。”
他的声音被通宵熬出来的沙哑裹著,语速不快,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恰好够听清。
“列寧格勒电子管厂一九五二年规范,限定百分之零点二的理论依据,来自一九四八年苏联科学院凝聚態物理组的一篇內部报告,报告结论基於钡鍶钙三元氧化物体系下的共晶温度计算。”
周长林接话,声音比刚才低了半个调。
“没错,那份报告是体系基石。”
姜明食指点向黑板第四行。
“可那份报告的计算前提,是涂层採用手工刮涂,厚度偏差在正负五微米以上,表面粗糙度ra大於一点二微米。”
他的手指移到第五行积分號下方。
“在这种粗糙度下,稀土颗粒分布不均,局部富集確实会在百分之零点二以上触发共晶反应,苏联人的结论在他们的工艺条件下完全正確。”
马工的手从册封面上挪开,五指悬在半空没有落下去。
姜明把手收回来,插进工装口袋。
“但一號车间的电泳沉积涂层,全面积厚度偏差正负零点二八微米,表面粗糙度ra低於零点一五微米,稀土颗粒在整个涂层中的分布均匀性比手工刮涂高两个数量级。”
他看向刘工。
“刘工是做高温涂层的,我想请教,当颗粒分布均匀性提高两个数量级,局部富集消失,共晶反应的触发浓度閾值,是不变,升高,还是降低?”
刘工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手指无意识翻动面前报告的页角。
周长林替他开口,语气里的傲慢收敛了大半,换成一种技术人特有的谨慎。
“理论上,均匀性提高后,局部热点消除,触发閾值会上移。”
“上移多少?”姜明没有给他思考的余地,食指重新指向黑板方框里的数字。
“根据涂层內稀土颗粒间距与热扩散长度的比值计算,当均匀性达到电泳沉积级別,共晶触发浓度从百分之零点二上移到百分之一点六到一点九之间。”
他的手指移到方框旁边单独標註的数值。
“百分之一点一,远低於新閾值下限,有百分之零点五的安全裕度。”
周长林盯著黑板上的积分式,右手拿起钢笔帽又放下,反覆了两次,最终开口的声音压得很平。
“公式推导过程需要验证,你这个晶格滑移係数取值,来源是什么?”
许崇文在旁听席上身体前倾,嘴唇微动,准备说话。
姜明没有看他,只看著周长林。
“周教授,我回答您的问题之前,想先把一件事说清楚。”
他从口袋里抽出那张摺叠的场地徵用通知单,摊在讲桌上,隨后又抽出钱学森的信封,放在通知单旁边,没有拆开。
“这封信是钱学森同志三天前通过机要通道寄来的,里面有完整的真空界面热应力补偿推导,包括晶格滑移係数取值的物理来源和边界条件,各位可以核验。”
他把信封推到桌边,示意吴汉章递给周长林。
“但在各位打开之前,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姜明转过身,用粉笔在黑板右侧空白处写下一行新的方程式,那是將掺杂浓度极限从涂层均匀性出发反推的路径积分。
写完最后一个符號,他把粉笔搁回槽里,面向专家组。
“各位老师,既然谈到理论依据,那我们就先从固体物理和材料热力学的底层逻辑,把苏联那个百分之零点二的极限到底是怎么来的,在这块黑板上重新算一遍。”
他的目光从周长林移到马工和刘工脸上,最后落在许崇文方向,没有停留。
“算完之后,谁对谁错,黑板上的数字会替我们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