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测试仍在一號车间继续运行,请专家组隨时到现场验看测试台架和实时数据。什么时候跑满五百小时,什么时候算最终交付。”
这句话的分量,在於姿態。
不迴避,不狡辩,不用理论代替事实。
承认时间还不够,但邀请你亲眼来看。
周长林抬头瞟了刘工一眼。
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同行之间才懂的暗示。
別再纠缠了。
人家数据摆在这里,你质疑五百小时是合理的,但不能因为时间没到,就否定前二百五十小时的曲线。
刘工读懂了那个眼神。
笔帽最终被拧紧,放在桌面上,没有再拿起来。
周长林继续往后翻报告。
每翻一页,他都停留十几秒,目光扫过关键参数旁的试验批號和控制变量记录。
第十八页,电泳沉积的电场参数、时间、温度、悬浮液浓度,每一行都对应著一个唯一编號的试验日誌。
第十九页,悬浮液配製流程,丙酮脱水方法、酸碱度滴定过程、用水来源。
他的铅笔在“三次蒸馏水”旁边轻轻画了一条竖线,没有追问,手指翻向下一页。
许崇文在旁听席上坐直了身体。
他的手掌压在公文包的铜扣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张口,语速比之前快了近一倍。
“数据可以漂亮,但二百五十小时说明不了装备级寿命。况且这份报告的审核签字里,没有第三方机构背书……”
张厂长的搪瓷缸在桌面上响了一声。
不重,但足够让所有人转头。
“许博士,你是答辩方,还是旁听?”
张厂长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缸子放稳,目光平直地看向旁听席。
“旁听席没有提问权,这是规矩。”
许崇文的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面部肌肉绷了一下,才慢慢鬆开。
嘴唇合拢,身体也缓缓靠回椅背。
皮公文包带被他攥出了一道深痕。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周长林翻动报告的纸页声。
他一直翻到第二十三页末尾的签字栏。
吴汉章、老孙、小赵的签名都在,旁边还有保卫科的联签章。
合上报告后,周长林的目光落到讲桌上那只牛皮纸信封上。
“报告第五页引用了一个378.5c临界温度推导,出处写著钱学森私信。”
他用下巴指了一下信封。
“那就是原件?”
姜明把信封从讲桌推到周长林手边。
“六页手稿,从剪切应力模型到临界温度的完整路径积分,走的是格林函数路径,和我黑板上的位错攀移路径完全不同,但结论收敛到同一个数字。”
周长林伸手接过信封,拇指压在蜡封的“北京力学研究所”戳记上。
他抬头看向姜明,眉心那道横纹在日光灯下格外清晰。
“钱先生这封信里的推导,和你黑板上的推导,用的是完全不同的数学工具?”
姜明点头。
周长林的手指已经插进信封口,拇指將蜡封掀开。
两条独立路径是否真的匯合在378.5c这个数字上,打开信纸就能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