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明靠著椅背,把这几个月发生的事情重新梳理了一遍。
东郊化工厂的接待员曾把姜明手背被强酸烧伤的消息卖给许崇文的助手。
当时姜明以为,那只是底层人员为了赚点外快而通风报信。
现在看来,如果三只废渣桶里藏著高纯度稀土中间品,那个接待员很可能是地下倒卖链条上的固定眼线,甚至就是经手人。
东郊化工厂內部有人把初步提纯的物料装进铁桶,再在上面覆盖一层废渣作为偽装,最后贴上正常报废批次的標籤。
这批东西被送进第三电子厂,绝不可能是为了供翻砂车间使用。
对方很可能想借第三电子厂防卫严密的废料库中转货物,或者准备在这里完成下一步洗白装车。
只是刘守信突然倒台,打乱了他们的安排,这批货才没能及时运出去。
“你要顺著这条线继续查,有三件事必须马上办。”
姜明没有碰那只装著原件的信封,而是把事情的逻辑逐层理清。
“你说,我记著。”
干事翻开桌上的值班日誌,拔下钢笔帽。
“第一,盯紧化学分析室。”
“白色粉末的鑑定结果一出来,立刻拿给我看。”
“它的成分和纯度,將直接决定这件事的性质和牵涉范围。”
姜明语速平缓,指节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第二,明天一早去总务科,查东郊化工厂九月份的出库总单,再和咱们厂的入库帐目逐一核对。”
“必须查清楚,这三只桶究竟是有人违规签收进来的,还是混在其他废料车里夹带进来的。”
“第三,用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通知王主任。”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行政资產挪用,很可能涉及敌特利用废旧物资渠道转移战略材料,保卫科不能单独结案。”
干事把三件事逐条记进值班日誌,写完后合上本子。
“小李这份材料写得很恳切,草图也画得清楚。”
“最后那句『绝无隱瞒』,算是他给自己找了一条活路。”
干事在检举信边缘写下“態度端正,可用”几个字。
姜明站起身,拿起桌上已经凉了一半的水一口喝完,隨后放下空杯。
“他能从废料堆里挖出这条线,就算抓住了戴罪立功的机会。”
“等事情查清楚,厂里自然会有定论。”
“你先稳住他,別让消息走漏。”
姜明推开保卫科的木门,戈壁滩吹来的冷风迎面扑来,驱散了几分连续熬夜盯数据带来的疲惫。
他必须马上回一號车间。
那五支乙型管的寿命测试数据,才是他应对外部明枪暗箭的底气。
刚跨进车间厚重的隔音铁门,真空抽气泵的轰鸣声便迎面而来,空气中还混著退火炉烘烤玻璃的焦糊味。
老孙从测试工位旁的木箱上站起来,蓝色工装上沾著大片黄绿色铜锈,手里还举著一根粗大的金属管。
“你去哪儿了?”
“我刚带大刘从锅炉房的废料堆里扒出一个好东西,正等你回来拍板。”
老孙用长满老茧的手拍了拍金属管,发出沉闷的迴响。
姜明走过去,借著工作檯上的白炽灯看了一眼,很快认出这是一截报废的紫铜蒸汽管道。
“这东西的內径少说也有十二厘米,比咱们从废料库找来的玻璃柱粗了两成多。”
“管壁还这么厚,不管填多少活性炭和磺化煤都压得住。”老孙拿著皮尺比量紫铜管两端,脸上难掩兴奋。
姜明接过沉甸的铜管掂了掂,铜绿从管壁剥落,蹭了他一手绿灰。
“出水量翻倍的去离子水柱有著落了。”
“有了这个,管子返工时就不用再等十几个小时制水。”
只要解决高纯水供应的瓶颈,五百小时寿命测试就能彻底摆脱最大的隱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