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主任没管別人,凑到仪表前挨个看读数。
乙零一,二百八十四。
乙零二,二百八十四。
乙零三,二百八十一。
乙零四,二百八十三点五。
乙零五,二百八十三点五。
第三百八十小时的曲线,平得像拿直尺画出来的。
“还剩多少?”王主任问。
“一百二十小时。”姜明回答,“五天。”
王主任直起腰,把大衣领子往上拢了拢,转身往车间门口走。
走到门槛边,他停了一下,回头看过来。
“跑完五百小时那天,我来剪彩。”
说完,他出了门。
外面那辆黑色吉普的发动机已经响了起来。
姜明站在门口,看著车子驶过厂区主路,拐上大门外的马路。
风从车间铁门缝隙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纸片打了个转。
他转身回到测试台前,翻开记录本,在第三百八十小时那一格旁边写下一行小字。
距五百小时,一百二十小时,五天。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下。
他又翻到下一页空白处,在最上面一行写了三个字母。
mАГ。
后面跟著两个中文字。
磁控管。
再后面,是三个字。
后天到。
合上记录本时,老孙凑过来小声问了一句。
“王主任脸色不太好看,出什么事了?”
“该出的事。”
姜明把记录本压到工具箱下面。
“你去看一眼脉衝变压器那边零四號的接线端子,刚才我觉得右边那颗螺母有点松。”
老孙应了一声,拎著扳手钻到台子底下去了。
小赵从另一头端著標准电阻箱走过来,准备做今天第二次仪表校准。
车间里恢復了日常节奏。
工具碰撞金属的声响,笔尖划过方格纸的沙声,还有五只管子灯丝髮出的暗红色微光,重新填满了一號车间。
一切都在往五百小时的终点推。
姜明拉过凳子坐下,从抽屉里取出昨天周长林给的那张涂层截面照片。
五千倍放大下,那条暗线清晰刺眼,横贯在涂层与基底的交界处。
反向脉衝是控制。
去离子水才是根治。
这两句话他没有写进记录本,但已经刻在脑子里。
批量生產时,每一滴配製悬浮液的水都必须走去离子水柱,没有例外。
他把照片重新装回硬纸信封,塞进工具箱最底层,压在那本牛皮纸笔记本旁边。
……
傍晚六点,姜明去食堂打了两个馒头、一碗白菜粉条汤,端著搪瓷盆往回走。
厂区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著路边的煤渣堆。
翻砂车间就在食堂和一號车间之间那条路上。
平时姜明走这条路,不会多看一眼。
翻砂车间里的铸铁件和石英砂,跟他的工作没有交集。
但今天经过车间大门口时,他用余光看见一个弯著腰的人影。
小李正从翻砂车间门里出来,肩上扛著一根铸铁件毛坯料,脸上沾著黑灰,工装上的汗渍已经结了盐霜。
他抬起头时,正好跟姜明的视线撞上。
搬铸铁件的动作停了一瞬,肩上的毛坯料往下滑了一寸。
隨后他低下头,把肩上的东西重新顛稳,转身朝车间里面走。
走出两步,他脑袋微微一偏,朝姜明的方向点了一下。
幅度很小。
小到如果不是刻意看,根本不会注意。
姜明端著搪瓷盆继续往一號车间走,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
馒头还是热的,白菜汤的蒸气从盆沿往上冒。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翻砂车间斑驳的外墙上,一步一步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