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械组的偏棚门关著。
赵铁山应该睡了。腿还没好利索,每天量齿轮到半夜,累得倒下就睡。
远处的山头黑压压连成一片。杏树坪的夜很静,只有风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狗吠。
柳林镇见过的山本的影子又压回来了。
那个穿灰布长袍的人。眼神像刀片,“只看不动,等目標自己露出规律“。赵卫国在窗缝里只看了他一眼,但那一眼够了。
那个人的步態、手茧、校准过的口音,每个细节都在说:头狼。
狼不会一直等。会选最弱的猎物下手。
孔捷的独立团,现在就是三八六旅最弱的一环。
老虎口拼了刺刀,伤亡大,士气没恢復,警卫力量不够。山本要动手,肯定选他。
他在院子里站了很久。
风把棉袄吹透了,冷得人打颤,没动。手插在兜里,捏著昨夜描的柳树沟地图,纸边角被汗浸湿了。
然后转身走到营部,敲了三下门。
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罗参谋。“
门开了条缝。罗参谋的脸露出来,睡眼惺忪,头髮乱得像鸡窝,左脸上还有枕头印。
看到赵卫国的脸,他一下醒了。
这个表情他见过。柳树湾伏击前夜见过,老虎口出发前见过。
要准备打仗了。
“怎么了?“
“天亮前出发,去柳树沟。“
罗参谋愣了一下,推开门走出来。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把棉袄裹紧。
“找孔团长?“
赵卫国点头。
他掏出张刚才在偏棚写的纸。字跡潦草,有些字叠在一起,但还能认。
“把这封信交给孔捷。告诉他,最近外来的人,郎中、商队、铁匠、新来的帮工,全部重新查。“
他顿了一下。
“不要只看手艺。要看手,看口音,看走路的姿势。尤其是这几天才到的,一个都不能放过。“
罗参谋接过信,借著营部窗户漏的灯光看了一眼。
信上写得很具体。
查手茧虎口和食指根部的茧是握短刀手枪磨的。
查口音太行本地人说话尾音拖长,外来人容易收得太快。
查走路姿势受过军事训练的人步幅均匀,普通人走路忽快忽慢。
“为什么要查这些?“
赵卫国没吭声,又拿过一张纸。
纸上是柳树沟周边的地图。
標了三条路线、两处伏击点、独立团后坡的漏洞。
画得很细,每条路標了宽度坡度,每个伏击点標了射界和遮蔽物。
“另外告诉孔捷,杏树坪给他备了二十挺缴获的轻机枪和一批磺胺粉。让他亲自来取。“
罗参谋更糊涂了,把信和地图叠好揣进兜里。
指尖碰到信纸是凉的。字是热的赵卫国写的时候手在抖,是急的。
“用装备引他来?“他问,“他驻地离这儿大半天的路,腿上的伤还没好利索。“
赵卫国看著他。
灯光从窗户漏出来,映在他脸上。眼睛很亮,亮得不对,像灯芯快烧完时最后那一跳。
“有些危险不能写在纸上。必须当面讲。“
罗参谋盯著他的脸,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
跟了赵卫国这么久,看得出来真急了。这次比老虎口、杏花岭战前还认真。
“我天亮前走。“
赵卫国点头,转身走出营部,回到院子里。
系统面板还亮著,蓝光在黑暗中浮著。
“任务触发条件已满足六成。请保持警戒。“
六成。比刚才又多了一成。
条件在收,时间在走。这事等不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我不想以这种方式接独立团。“
没有回答。那片蓝光闪了一下,暗了。
偏棚重新陷入黑暗。只剩风从门缝灌进来的声音。
他站在黑暗里,听著风声,也听著自己的心跳。
他来杏树坪那天坐在木箱上,左臂纱布渗著淡红色印子。
“独立团缺一个能打硬仗的人“说这话时,眼睛里压著东西。
临走时那句“有空去柳树沟看看“,听起来像邀请,其实是求救。
天还没亮。东边的天还是一条黑线,半点灰都没有。
罗参谋牵著灰马出了杏树坪。马蹄踩在冻硬的土路上,嗒嗒响,声音在夜里传得很远。
灰马走得很慢,蹄铁在石头上打滑。罗参谋拽了两下韁绳才稳住。
赵卫国站在村口,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山道上。
山道弯弯曲曲。两边是乾枯的灌木,枝条被风吹得沙沙响。
风从北边吹来。冷,松脂味刮在脸上。
北边,就是柳树沟的方向。
五天。
他攥了攥拳头,转身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