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远看著他,眼神复杂。
这个年轻人为了改良这顶钢盔,连续两个月几乎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手上被钢板边缘划出了几个口子,眼底总是有红血丝,人也比刚入学时瘦了一圈。
可此刻,寧青山眼里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当天傍晚,顾明远把完整的试验报告、工艺比较表、佩戴测试记录等等,已经最重要的样盔装进专用箱。
箱子落锁、贴封条,再由保密人员签字。
报告封面上,项目名称写得很朴素:
《单兵钢盔生產工艺简化及內衬结构改进试验报告》。
主要参与人员一栏。
寧青山的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军工改良项目的报告上。
……
第二天上午,兵器机械系实验楼外。
一辆掛著军用牌照的绿色吉普车停在院中。
从车上下来的三个人,除了两名穿军装的干部,还有一名头髮斑白、拄著木拐杖的老军工专家。
老人姓孟,六十多岁,早年在兵工厂干过,从枪炮修造到钢材衝压都干过,右手食指少了半截,是当年调试冲床时留下的伤。
他走路虽然一瘸一拐,腰背却挺得笔直。
郑有年等人听到消息,赶忙出来迎接。
“孟老,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
“里面请!”
一进实验室,孟老首先看到了那顶留下衝击凹痕的改良钢盔。
他拿了起来,先摸外壳,再按內衬,最后用手抓住悬掛带,用力扯了几下。
“防护试验做了几轮?”
“外壳衝击、內衬缓衝、高低温和跑动佩戴都做过。”郑有年把试验记录递过去,“关键数据在后面,全有两组人员交叉核对。”
孟老没接:“我不先看这些报告!”
他把钢盔翻过来,眯著眼问道:“谁改的?”
顾明远往寧青山那边一指:“他。”
孟老上下打量寧青山。
“就是你?”
“是我。”
“听说你还是学生?”
“七七级,兵器机械系。”
寧青山知道眼前这个可能是大人物,但他仍旧不卑不亢。
孟老皱起眉头:“入学几个月的学生,就敢改钢盔?”
“不是我一个人改的。”寧青山不卑不亢,“顾教授、郑老师、钱老师……还有加工车间的罗师傅都帮了忙!”
“外壳的基本防护標准没有乱动,我主要是针对內衬、悬掛和部分非关键生產工序,提了些意见。”
孟老眼里闪过不易察觉的满意之色。
年轻有本事,但不骄傲,还知道让功劳,没有全都往自己身上揽。
眼前这个寧青山,倒是有点意思。
一旁那名四十多岁的军官开口道:“我姓魏,负责后勤装备方面的工作。”
“我们在报告里看见,你们说生產工序能够適当简化,加工时间也能缩短。”
“这话不能只写在纸上。”
魏干部神色严肃。
“前边现在缺的不是一顶、十顶钢盔,是成千上万顶。”
“实验室里慢慢打磨一顶样品,再漂亮也没用,真正送到厂里,衝压设备能不能跟上,工人能不能干,废品率会不会突然上去,这才是问题。”
“今天找你,就是想看一看,这顶钢盔到底怎么做出来的。”
寧青山点头。
“可以。”
“加工车间已经准备好了。”
一行人很快来到兵器机械加工实习车间。
车间里机器轰鸣,机油味扑面而来。
罗师傅穿著劳动服,见人进来,他先关掉手边的设备,又用沾满油污的手在抹布上擦了两下。
寧青山等人似乎早就预料到上面会下来人,看他们如何生產这改良钢盔,所以早早就做好了准备。
“老罗,这位几位是上面来的领导。”顾明远说道,“今天別藏著掖著,把咱们前几次试製时遇见的问题,全说清楚。”
罗师傅咧嘴一笑。
“顾教授,俺一个干活的,藏个啥?”
他说著,走到车间角落,抄起一块裁好的军用钢板,在手里掂了掂。
“这钢板厚度没变,材料也没换,关键是別在那些没用的细活上磨时间,以前做一顶钢盔,衝压完了还要反覆修边、打磨、校形,光是这几道工序,就能耽误大半天。”
罗师傅把钢板放到衝压机下,又朝寧青山招了招手。
“小寧,你来帮俺看著。”
“好。”
寧青山走过去,先检查了模具和钢板的位置,又俯身看了看衝压机的固定螺栓。
“罗师傅,模具边缘再往里收两毫米。”
“为啥?”
“这样衝出来的边缘余量更合適,后面只需要简单修整,不用二次返工。”
罗师傅愣了一下,拿尺子比了比,咂了咂嘴。
“还真是。你这眼睛是尺子做的?”
“以前见过类似工艺。”
“又是自己琢磨出来的?”
“差不多。”
罗师傅翻了个白眼:“你们这些读书人,说话就是不痛快。”
旁边的孟老听见了,忍不住笑了一声。
寧青山没有接话,只是退到一旁。
罗师傅重新调整了模具,衝压机轰然落下。
“咣!!!”
钢板在巨大的压力下迅速成形,原本平整的板材转眼变成了钢盔外壳。
车间里几个工人都围了过来。
罗师傅关掉机器,戴上厚手套,把刚衝出来的盔壳取下来,先用眼睛检查了一遍,又放到检具上校正。
“边缘没裂,盔顶也没变形。”
旁边的工人拿著卡尺量了量:“尺寸合格。”
寧青山接过盔壳,从前后左右看了一遍。
“这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