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知道这泉水到底有何特別,在他的感受中它只是格外寒冷,类似融化不久后的冰水。可这寒泉对路弗的效果显然大不相同,它在水中抽搐的样子活像是有人往里通了电。
“噢噢噢噢噢噢!”它喊道,“你们这些该死的碎嘴!別再那里冲我“”
它又沉了下去,在水里如蛆虫般爬行翻滚。罗彬瀚颇有兴趣地观察著它,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让他容许路弗从池子里爬出来。
“你再向我张牙舞爪,我就把你扔回去泡到烂。”他对忙著在地上蹭干身体的路弗说,“这水到底有什么可怕的?它都洗不掉你身上那层垢。”
魔犬蒙著白翳的眼睛恶毒地瞧著他,不过最终还是哼哼唧唧地站了起来。“你当然听不见啦,凡人!”它说,“那些该死的碎屑!它们在底下嚷著想要出来呢。我这具身体对它们也管用。至於你?你的耳朵就是两坨烂肉。”
“它们是谁?”
“我猜是那魔鬼乾的。”路弗懒洋洋地说,背后那条禿毛露骨的尾巴竟然还甩了起来,“要不然就是这地方原本住的哪个傢伙,把自己吃剩的玩意全倒在底下了。”
罗彬瀚又朝池里看了一眼。泉水依旧清如玻璃,完全不受脓血的污染。最后他决定暂且搁置这个谜题。“这里有什么能生火的地方吗?”他看出路弗比自己更熟悉这块地盘,没准已经四处溜达標记过了,“任何能用火点燃的东西?”
“你不就行吗?”路弗说,“还有那只又小又丑的鳞片袋子。”
罗彬瀚决定要再来一次恶犬清洗。这让路弗终於说出了点有用的东西。“你得出去!”它在他掌中尖叫著说,“这儿可是他的庭院!你在这儿乾的任何事都得经过他许可!”
“出去?”罗彬瀚问,“要怎么走?”
路弗同意了为他带路。它的配合可能是为了把他骗到远离泉池的地方,然后再伺机进行反攻倒算,不过罗彬瀚还是同意了。他也警告说要是它再袭击他哪怕一次,他就要在池子里洗得它骨头髮光。
“我要向那个魔鬼要你的碎屑。”路弗嚎叫著说,“你落到他手上早晚会被撕烂!”
“他对我还怪客气的呢。”罗彬瀚说,“起码没有把我塞到狗身上,还叫我爱烧什么就烧什么。”
他又朝路弗的屁股踹了一脚,命令它夹著尾巴在前领路。看够热闹的菲娜也溜回他肩膀上,加入这场外出寻找可燃物的旅途。他们这支古怪的探险小队一路远离青石山壁,沿著泉水流淌的方向穿越绿野。由於树木稀疏而草茵柔软,这片野地还不算难走;而一旦远离泉源,如歌的山风亦渐渐轻微,最终不復可闻。
这段路程花费的时间远没有罗彬瀚预计的漫长。环绕绿野的群山在泉池边望去时似有百里之遥,可当他跟隨魔犬走向正中央的两座峰峦时,层层帘雾倒像是自己飘飞著迎向他,自他面前四散而开,露出后方山麓的真容。在这场短暂的漫游中他只瞧见许多不知其名的花草,却没有发现任何动物或昆虫的踪跡。一切都平淡极了,幽静极了,在他生平经歷的奇景异境里实在是前所未有的无聊;以至於当一条阴暗的山隙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时,他不免怀疑这条裂隙通往的是真正的阿鼻地狱。
魔犬在裂隙入口前停下了。他这位老朋友热心地表示这就是通往交界之地的秘径,一条內部毫无分岔和危险的隘谷路;等他穿过这条路后不管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能轻鬆抵达庭园外的区域,没准也能在外头找到些用来焚烧的东西。
它说完这些后就一屁股坐下,无聊地打了个哈欠,等著罗彬瀚自己走进山隙內。
罗彬瀚当然没走。他直勾勾地瞧著路弗:“你不会指望我自个儿单独进去吧?”
“嘿,”路弗说,“我可不要离开这儿。外庭对我的肉囊不够友善。”
“你不该喜欢热闹吗?我看这里对你来说肯定挺无聊的。”罗彬瀚不计前嫌地邀请道,“跟我一起出去玩玩嘛!”
路弗相当抗拒这个提议,它用屁股蹭著地面说:“我可不要再去那种乾巴巴的地方。又乾燥又无聊!连一点拿来取乐的玩意都没有,而且还会害我的身体发痒!你这种凡人可理解不了那种感觉————”
当它一边沉浸在抱怨中时,罗彬瀚悄悄绕到它身后,猛然一脚把它踹向山隘的入口。在先前的数次练习中他已然掌握了发力的诀窍,而且也得承认这具魔躯虽然外形可憎,脚感却柔中带韧,软硬適中,踢起来令人著迷。他聆听路弗撞入隘谷深处时的闷响,继而则是它精神充沛的怪叫与咒骂,终於躡步接近那条由两侧峭壁夹挤形成的狭道。等他彻底站进了头顶悬崖的阴影里,確定这里並无埋伏,这才回过身吹了声口哨,招呼菲娜回到他的肩膀上。
路弗还在喋喋不休地尖叫,可罗彬瀚已完全不把它当一回事;他发现如果没有了地狱梦魔般的幻觉作为调味料,和这东西互骂其实是件颇为乏味的事。不过也可能是因为他现在满怀心事,没什么吵嘴的兴致。
“也许你更应该学一学猫的生存技巧。”他好声好气地对它建议道,“如果你碰到的是鸟雀或老鼠,要怎么残忍地折磨猎物都是你的事,反正这是你的天性;可要是发现对面走来的动物体格比你大了几十倍————你最好立刻想办法溜走,或者把自己装得更可爱点。”
路弗回以更加刺耳的恶意尖叫和神经质的来回蹦跳。罗彬瀚只好又踹了它几脚,让它的脑袋在猛烈撞击山壁时发出呼砰巨响。
等这场友好互动暂时结束以后,他们在这条仅能通人的地缝中继续深入。在不见天日的黑暗里,他原本拥有的夜视能力似乎已隨阴影之力一同消失了,只能靠著扶靠山壁的手掌触摸来確定前进的方向。这里的山壁摸起来也是玉料般湿润光滑的,有时还覆盖著带叶的藤蔓,但中途似乎从未出现任何岔道。儘管如此,罗彬瀚注意到走在前头的路弗已经不再吵闹了,只是不停地喘气。他不禁希望自己仍然拥有支配影子的能力—一不过为什么他又突然变回来了呢?难道他献祭过往所获得的只是暂时性的力量?又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死了?眼下徘徊在这淒山寒水间的仅仅是他的魂魄?那么菲娜与米菲的出现该作何解释呢?让鬼魂去烧火又有什么意义?
这些疑问困扰著他,直到某些细微的变化引起了他的注意。他手中摸到的山岩越来越粗糲,不再如美玉般润泽滑腻;空气不知何时变得十分乾燥,且不时有细微的风迎面吹来;他能听见极远处有些模糊的声音,还有些古怪的气味,有点像被烈日暴晒后的砖石或矿物。与此同时他也察觉了自己身上发生的异常:他的左脸颊不受控地痉挛,像有许多草稗的细种正在皮肉里生根发芽;后背与四肢如火灼般的滚烫,可血管与骨髓里攒动的是一根根冰冷的寒针。他的步履因此而跟蹌了几下,前头路弗的喘气声立刻停住了。
“嗷?”那魔犬说,声音里带著兴奋的嗅探,“你怎么了?”
这显然不是在担心他,罗彬瀚只能儘量摆出不在意的样子。“我球癮犯了。
“他平淡地说,“想踢点东西过过癮。”
他更加大步地往前走,迫使路弗也加快脚步。然而他身体上的痛苦並未因此减轻,反而越发剧烈。当一丛厚密粗壮的藤蔓挡住他的去路时,他已经在考虑是否该先行折返,回到那片风歌水奏之地—一最好是別在他的老朋友面前暴露出任何虚弱—但他还是伸手拨开了藤蔓。明亮的天光骤然射入隘谷內,被那光芒照到的罗彬瀚大叫了一声,按著面孔扑跪在前方开阔的岩石平台上。
先一步跑出谷口的魔犬远远观察著他,瞧他跪在岩石上低头髮抖。它兜著圈向他逼近,不怀好意地抽动鼻子,涎水又滴答答地淌了下来。“怎么了朋友?”它说,“你看著不大好嘛,需要我来帮帮忙?”
“不用。”罗彬瀚说。他在魔犬的前爪踩上岩石平台时停止了发抖。一道黑影从他膝盖底下游弋而出,迫使魔犬跳下岩石。
“嘿!”路弗喊道,“那是什么?你把那个怪东西藏在身上了!”
罗彬瀚抬头看了它一眼。他听到魔犬又发出一阵刺耳的鬼叫,却分不清是惊怒还是得意一这怪物的情感似乎非常混沌,根本不存在清晰的分界,不过是一道道高亢如星球解体的震波。除此以外还有更多的杂音迴荡在他周围,但他暂时无暇分辨;在他紧按左脸的手掌下,一片片锐利的新鳞正破肉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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